袁盎晁错列传

袁盎

出身与早年

袁盎者，楚人也，字袁盎。

父故为群盗，徙处安陵。

高后时，袁盎尝为吕禄舍人。

及孝文帝即位，袁盎兄袁哙任袁盎为中郎。

论绛侯

绛侯为丞相，朝罢趋出，意得甚。

上礼之恭，常自送之。

袁盎进曰：

“陛下以丞相何如人？”

上曰：

“社稷臣。”

袁盎曰：

::: 袁盎论社稷臣与功臣之别

“绛侯所谓功臣，非社稷臣，社稷臣主在与在，主亡与亡。方吕后时，诸吕用事，擅相王，刘氏不绝如带。是时绛侯为太尉，主兵柄，弗能正。吕后崩，大臣相与共畔诸吕，太尉主兵，適会其成功，所谓功臣，非社稷臣。丞相如有骄主色。陛下谦让，臣主失礼，窃为陛下不⟦◈取⟧也。”

:::

後朝，上益庄，丞相益畏。

已而绛侯望袁盎曰：

“吾与而兄善，今兒廷毁我！”

袁盎遂不谢。

救绛侯

及绛侯免相⟦○之国⟧，国人上书告以为反，徵系清室，宗室诸公莫敢为言，唯袁盎明绛侯无罪。

绛侯得释，袁盎颇有力。

绛侯乃大与袁盎结交。

袁盎谏淮南王

谏淮南王事

淮南厉王朝，杀辟阳侯，居处骄甚。

袁盎谏曰：

“诸侯大骄必生患，可適削地。”

上弗用。淮南王益横。

及棘蒲侯柴武太子谋反事觉，治，连淮南王，淮南王徵，上因迁之蜀，轞车传送。

袁盎时为中郎将，乃谏曰：

::: 袁盎谏迁淮南王

“陛下素骄淮南王，弗稍禁，以至此，今又暴摧折之。淮南王为人刚，如有遇雾露行道死，陛下竟为以〖_天下〗之大弗能容，有杀弟之名，柰何？”

:::

上弗听，遂行之。

淮南王死与善后

淮南王至雍，病死，闻，上辍食，哭甚哀。

袁盎入，顿首请罪。

上曰：

“以不用公言至此。”

袁盎曰：

“上自宽，此往事，岂可悔哉！且陛下有高世之行者三，此不足以毁名。”

上曰：

“吾高世行三者何事？”

袁盎曰：

::: 袁盎论文帝三高世行

“陛下居代时，太后尝病，时长，陛下不交睫，不解衣，汤药非陛下口所尝弗进。夫曾参以布衣犹难之，今陛下亲以王者脩之，过曾参孝远矣。夫诸吕用事，大臣专制，然陛下从代乘六传驰不测之渊，虽贲育之勇不及陛下。陛下至代邸，西向让天子位者再，南面让天子位者三。夫许由一让，而陛下五以〖_天下〗让，过许由四矣。且陛下迁淮南王，欲以苦其志，使改过，有司卫不谨，故病死。”

:::

於是上乃解，曰：

“将柰何？”

袁盎曰：

“淮南王有三子，唯在陛下耳。”

於是文帝立其三子皆为王。

袁盎由此名重朝廷。

袁盎谏事

斥宦者赵同

袁盎常引大体慷慨。

宦者赵同以数幸，常害袁盎，袁盎患之。

袁盎兄子袁种为常侍骑，持节夹乘，说袁盎曰：

“君与斗，廷辱之，使其毁不用。”

孝文帝出，赵同参乘，袁盎伏车前曰：

“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，皆〖_天下〗豪英。今汉虽乏人，陛下独奈何与刀锯馀人载！”

於是上笑，下赵同。赵同泣下车。

止文帝驰峻阪

文帝从霸陵上，欲西驰下峻阪。

袁盎骑，并车揽辔。

上曰：

“将军怯邪？”

袁盎曰：

“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，百金之子不骑衡，圣主不乘危而徼幸。今陛下骋六騑，驰下峻山，如有马惊车⟦◈败⟧，陛下纵自轻，柰高庙、太后何？”

上乃止。

却慎夫人座

上幸上林，皇后、慎夫人从。

其在禁中，常同席坐。

及坐，郎署长布席，袁盎引卻慎夫人坐。

慎夫人怒，不肯坐。上亦怒，起，入禁中。

袁盎因前说曰：

::: 袁盎论尊卑之序

“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。今陛下既已立后，慎夫人乃妾，妾主岂可与同坐哉！適所以失尊卑矣。且陛下幸之，即厚赐之。陛下所以为慎夫人，適所以祸之。陛下独不见‘人彘’乎？”

:::

於是上乃说，召语慎夫人。

慎夫人赐袁盎金五十斤。

外任与归家

然袁盎亦以数直谏，不得久居中，调为陇西都尉。

仁爱士卒，士卒皆争为死。

迁为齐相。

徙为吴相，辞行，袁种谓袁盎曰：

::: 袁种教盎为吴相之策

“吴王骄日久，国多奸。今苟欲劾治，彼不上书告君，即利剑刺君矣。南方卑湿，君能日饮，毋何，时说王曰毋反而已。如此幸得脱。”

:::

袁盎用袁种之计，吴王厚遇袁盎。

袁盎与朝政

说丞相申屠嘉

袁盎告归，道逢丞相申屠嘉，下车拜谒，丞相从车上谢袁盎。

袁盎还，愧其吏，乃之丞相舍上谒，求见丞相。

丞相良久而见之。

袁盎因跪曰：

“原请间。”

丞相曰：

“使君所言公事，之曹与长史掾议，吾且奏之；即私邪，吾不受私语。”

袁盎即跪说曰：

::: 袁盎说申屠嘉

“君为丞相，自度孰与陈平、绛侯？”

:::

丞相曰：

“吾不如。”

袁盎曰：

“善，君即自谓不如。夫陈平、绛侯辅翼高帝，定〖_天下〗，为将相，而诛诸吕，存刘氏；君乃为材官蹶张，迁为队率，积功至淮阳守，非有奇计⟦◈攻⟧城野⟦◈战⟧之功。且陛下从代来，每朝，郎官上书疏，未尝不止辇受其言，言不可用置之，言可受采之，未尝不称善。何也？则欲以致〖_天下〗贤士大夫。上日闻所不闻，明所不知，日益圣智；君今自闭钳〖_天下〗之口而日益愚。夫以圣主责愚相，君受祸不久矣。”

丞相乃再拜曰：

“申屠嘉鄙野人，乃不知，将军幸教。”

引入与坐，为上客。

与晁错不睦

袁盎素不好晁错，晁错所居坐，袁盎去；袁盎坐，晁错亦去：两人未尝同堂语。

及孝文帝崩，孝景帝即位，晁错为御史大夫，使吏案袁盎受吴王财物，抵罪，诏⟦○赦⟧以为庶人。

吴楚之乱

吴楚反与晁错诛

吴楚反，闻，晁错谓丞史曰：

“夫袁盎多受吴王金钱，专为蔽匿，言不反。今果反，欲请治袁盎宜知计谋。”

丞史曰：

“事未发，治之有绝。今兵西乡，治之何益！且袁盎不宜有谋。”

晁错犹与未决。

人有告袁盎者，袁盎恐，夜见窦婴，为言吴所以反者，原至上前口对状。

窦婴入言上，上乃召袁盎入见。

晁错在前，及袁盎请辟人赐间，晁错去，固恨甚。

袁盎具言吴所以反状，以晁错故，独急斩晁错以谢吴，吴兵乃可罢。

其语具在吴事中。

使袁盎为太常，窦婴为大将军。

两人素相与善。逮吴反。诸陵长者长安中贤大夫争附两人，车随者日数百乘。

使吴脱险

及晁错已诛，袁盎以太常使吴。

吴王欲使将，不肯。欲杀之，使一都尉以五百人⟦◈围⟧守袁盎军中。

袁盎自其为吴相时，有从史尝盗爱袁盎侍兒，袁盎知之，弗泄，遇之如故。

人有告从史，言“君知尔与侍者通”，乃亡归。

袁盎驱自追之，遂以侍者赐之，复为从史。

及袁盎使吴见守，从史適为守袁盎校尉司马，乃悉以其装赍置二石醇醪，会天寒，士卒饥渴，饮酒醉，西南陬卒皆卧，司马夜引袁盎起，曰：

“君可以去矣，吴王期旦日斩君。”

袁盎弗信，曰：

“公何为者？”

司马曰：

“臣故为从史盗君侍兒者。”

袁盎乃惊谢曰：

“公幸有亲，吾不足以累公。”

司马曰：

“君弟去，臣亦且亡，辟吾亲，君何患！”

乃以刀决张，道从醉卒隧出。

司马与分背，袁盎解节毛怀之，杖，步行七八里，明，见梁骑，骑驰去，遂归报。

袁盎晚年

为楚相与退居

吴楚已⟦◈破⟧，上更以楚元王子平陆侯刘礼为楚王，袁盎为楚相。

尝上书有所言，不用。

袁盎病免居家，与闾里浮沈，相随行，斗鸡走狗。

雒阳剧孟尝过袁盎，袁盎善待之。

安陵富人有谓袁盎曰：

“吾闻剧孟博徒，将军何自通之？”

袁盎曰：

::: 袁盎论剧孟

“剧孟虽博徒，然母死，客送葬车千馀乘，此亦有过人者。且缓急人所有。夫一旦有急叩门，不以亲为解，不以存亡为辞，〖_天下〗所望者，独季心、剧孟耳。今公常从数骑，一旦有缓急，宁足恃乎！”

:::

骂富人，弗与通。

诸公闻之，皆多袁盎。

被刺身死

袁盎虽家居，景帝时时使人问筹策。

梁王欲求为嗣，袁盎进说，其後语塞。

梁王以此怨袁盎，曾使人刺袁盎。

刺者至关中，问袁盎，诸君誉之皆不容口。

乃见袁盎曰：

“臣受梁王金来刺君，君长者，不忍刺君。然後刺君者十馀曹，备之！”

袁盎心不乐，家又多怪，乃之棓生所问占。

还，梁刺客後曹辈果遮刺杀袁盎安陵郭门外。

晁错

出身与学术

晁错者，颍川人也。

学申商刑名於轵张恢先所，与雒阳宋孟及刘礼同师。

以文学为太常掌故。

性格与早年仕途

晁错为人穞直刻深。

孝文帝时，〖_天下〗无治尚书者，独闻济南伏生故秦博士，治尚书，年年龄，老不可徵，乃诏太常使人往受之。

太常遣晁错受尚书伏生所。

还，因上便宜事，以书称说。

诏以为太子舍人、门大夫、家令。

以其辩得幸太子，太子家号曰“智囊”。

数上书孝文帝时，言削诸侯事，及法令可更定者。

书数十上，孝文帝不听，然奇其材，迁为中大夫。

当是时，太子善晁错计策，袁盎诸大功臣多不好晁错。

景帝朝得宠

景帝即位，以晁错为内史。

晁错常数请间言事，辄听，宠幸倾九卿，法令多所更定。

丞相申屠嘉心弗便，力未有以伤。

与申屠嘉之争

内史府居太上庙壖中，门东出，不便，晁错乃穿两门南出，凿庙壖垣。

丞相申屠嘉闻，大怒，欲因此过为奏请诛晁错。

晁错闻之，即夜请间，具为上言之。

丞相奏事，因言晁错擅凿庙垣为门，请下廷尉诛。

上曰：

“此非庙垣，乃壖中垣，不致於法。”

丞相谢。

罢朝，怒谓长史曰：

“吾当先斩以闻，乃先请，为兒所卖，固误。”

丞相遂发病死。

晁错以此愈贵。

晁错削藩

削藩与父亲之死

迁为御史大夫，请诸侯之罪过，削其地，收其枝郡。

奏上，上令公卿列侯宗室集议，莫敢难，独窦婴争之，由此与晁错有卻。

晁错所更令三十章，诸侯皆諠譁疾晁错。

晁错父闻之，从颍川来，谓晁错曰：

“上初即位，公为政用事，侵削诸侯，别疏人骨肉，人口议多怨公者，何也？”

晁错曰：

“固也。不如此，天子不尊，宗庙不安。”

晁错父曰：

::: 晁错父之言

“刘氏安矣，而晁氏危矣，吾去公归矣！”

:::

遂饮药死，曰：

“吾不忍见祸及吾身。”

死时长，吴楚七国果反，以诛晁错为名。

被诛

及窦婴、袁盎进说，上令晁错衣朝衣斩东市。

邓公

为晁错辩护

晁错已死，谒者仆射邓公为校尉，⟦◈击⟧吴楚军为将。

还，上书言军事，谒见上。

上问曰：

“道军所来，闻晁错死，吴楚罢不？”

邓公曰：

“吴王为反时长矣，发怒削地，以诛晁错为名，其意非在晁错也。且臣恐〖_天下〗之士噤口，不敢复言也！”

上曰：

“何哉？”

邓公曰：

::: 邓公论晁错之死

“夫晁错患诸侯彊大不可制，故请削地以尊京师，万世之利也。计画始行，卒受大戮，内杜忠臣之口，外为诸侯报仇，臣窃为陛下不⟦◈取⟧也。”

:::

於是景帝默然良久，曰：

“公言善，吾亦恨之。”

乃⟦○拜⟧邓公为城阳中尉。

邓公事略

邓公，成固人也，多奇计。

年号中，上招贤良，公卿言邓公，时邓公免，起家为九卿。

时长，复谢病免归。

其子邓章以脩黄老言显於诸公间。

太史公曰

::: 太史公曰

太史公曰：袁盎虽不好学，亦善傅会，仁心为质，引义慷慨。遭孝文帝初立，资適逢世。时以变易，及吴楚一说，说虽行哉，然复不遂。好声矜贤，竟以名⟦◈败⟧。晁错为家令时，数言事不用；後擅权，多所变更。诸侯发难，不急匡救，欲报私雠，反以亡躯。语曰“变古乱常，不死则亡”，岂晁错等谓邪！

:::

赞诗

::: 赞

袁盎公直，亦多附会。

揽辔见重，卻席翳赖。

晁错建策，屡陈利害。

尊主卑臣，家危国泰。

悲彼二子，名立身⟦◈败⟧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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