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杼弑齐庄公、晏子不死
崔杼弑庄公于家;晏子伏尸而哭,不死不奔
原文
六年,初,棠公妻好,棠公死,崔杼取之。
庄公通之,数如崔氏,以崔杼之冠赐人。
待者曰:“不可。”
崔杼怒,因其伐晋,欲与晋合谋袭齐而不得间。
庄公尝笞宦者贾举,贾举复侍,为崔杼间公以报怨。
五月,莒子朝齐,齐以甲戌飨之。
崔杼称病不视事。
乙亥,公问崔杼病,遂从崔杼妻。
崔杼妻入室,与崔杼自闭户不出,公拥柱而歌。
宦者贾举遮公从官而入,闭门,崔杼之徒持兵从中起。
公登台而请解,不许;请盟,不许;请自杀於庙,不许。
皆曰:“君之臣杼疾病,不能听命。近於公宫。陪臣争趣有淫者,不知二命。”
公逾墙,射中公股,公反坠,遂弑之。
晏婴立崔杼门外,曰:“君为社稷死则死之,为社稷亡则亡之。若为己死己亡,非其私暱,谁敢任之!”
门开而入,枕公尸而哭,三踊而出。
人谓崔杼:“必杀之。”
崔杼曰:“民之望也,舍之得民。”
丁丑,崔杼立庄公异母弟杵臼,是为景公。
景公母,鲁叔孙宣伯女也。
景公立,以崔杼为右相,庆封为左相。
二相恐乱起,乃与国人盟曰:“不与崔庆者死!”
晏子仰天曰:“婴所不唯忠於君利社稷者是从!”
不肯盟。
庆封欲杀晏子,崔杼曰:“忠臣也,舍之。”
齐太史书曰“崔杼弑庄公”,崔杼杀之。
其弟复书,崔杼复杀之。
少弟复书,崔杼乃舍之。
白话翻译
庄公六年。齐国大夫棠公的妻子美。棠公一死,权臣崔杼就把她娶了过来。谁知庄公和这美妇私通,三天两头往崔家跑,有一回还拿崔杼的帽子赏人。侍者悄悄劝:“这可不行啊。”庄公只管胡闹,不听。崔杼心里早把这笔账记下了。
崔杼原本想借出兵伐晋的机会,和晋国合谋一起袭齐报仇,一直没找着空子。恰巧庄公又鞭打过一个叫贾举的宦者。贾举怀恨,趁着重新回到庄公身边伺候,替崔杼做了内线。
五月,莒国国君来朝齐,齐于甲戌日设宴招待。崔杼偏巧称病不上朝。第二天乙亥,庄公以探病为名去崔家,一进门就奔崔杼的妻子而去。美妇随即和崔杼一道进了内室,把门关上——庄公扑了个空,抱着柱子唱起歌来。
就在这时候,贾举在外头把庄公的随从挡在门外,重重一关,甲士从暗处一拥而起!庄公这才知道中了计,连忙登上高台求饶——崔杼不许;请求结盟——不许;最后请求到宗庙自杀——还是不许。崔家门客一口咬定:“我家主人病重,不能听命。国君的离宫就在附近——我们做陪臣的只知道捉拿淫夫,顾不上别的号令!”庄公想翻墙逃走,箭射中大腿,一头栽下来——就这么给崔杼的人弑杀了。
庄公尸身停在崔家。大夫晏婴赶来,站在门外不肯进去。随从问他怎么办,晏子说:“国君为社稷而死,我就随他死;为社稷而亡,我就随他亡。若只是为了他自己荒唐送命——除了他的私宠,哪个陪臣去顶这份罪呢?”
门开了,晏子进去,伏在庄公尸上放声大哭,跺了三下脚才起身走出。有人劝崔杼:“一定要杀了他!”崔杼摇头:“晏婴是民望所在,留着他,可以得民心。”
丁丑日,崔杼立庄公的异母弟杵臼为君,这就是齐景公。景公的生母是鲁国叔孙宣伯的女儿。景公即位,拜崔杼为右相、庆封为左相。两相怕大臣不服,硬要大家一起歃血盟誓:“不归附崔、庆两家的,死!”轮到晏子,他仰头对天,朗声说道:“婴所不从的,便是:不忠于君、不利于社稷!”——就是不肯附盟。庆封气得想杀他,崔杼拦住:“他是忠臣,留着他。”
齐国太史在史简上写下:“崔杼弑其君。”崔杼杀了他。太史的弟弟接过笔来照样写——又被杀。小弟弟第三个接上,仍旧写“崔杼弑其君”——崔杼这才松了手。史笔如铁,终究抹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