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記在線
商君列传·段落 8、9、10、11

商鞅逃亡、车裂咸阳

孝公卒,太子立;公子虔告鞅反;鞅欲宿旅,逆旅曰“商君之法,舍人无验者坐之”;车裂于咸阳市

原文

其明年,齐败魏兵於马陵,虏其太子申,杀将军庞涓。其明年,卫鞅说孝公曰:“秦之与魏,譬若人之有腹心疾,非魏并秦,秦即并魏。何者?魏居领阸厄之西,都安邑,与秦界河而独擅山东之利。利则西侵秦,病则东收地。今以君之贤圣,国赖以盛。而魏往年大破於齐,诸侯畔之,可因此时伐魏。魏不支秦,必东徙。东徙,秦据河山之固,东乡以制诸侯,此帝王之业也。”

孝公以为然,使卫鞅将而伐魏。魏使公子卬将而击之。军既相距,卫鞅遗魏将公子卬书曰:“吾始与公子驩,今俱为两国将,不忍相攻,可与公子面相见,盟,乐饮而罢兵,以安秦魏。”

魏公子卬以为然。会盟已,饮,而卫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,因攻其军,尽破之以归秦。魏惠王兵数破於齐秦,国内空,日以削,恐,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献於秦以和。而魏遂去安邑,徙都大梁。梁惠王曰:“寡人恨不用公叔座之言也。”

卫鞅既破魏还,秦封之於、商十五邑,号为商君。

商君相秦十年,宗室贵戚多怨望者。赵良见商君。商君曰:“鞅之得见也,从孟兰皋,今鞅请得交,可乎?”

赵良曰:“仆弗敢原也。孔丘有言曰:“推贤而戴者进,聚不肖而王者退。”

仆不肖,故不敢受命。仆闻之曰:“非其位而居之曰贪位,非其名而有之曰贪名。”

仆听君之义,则恐仆贪位贪名也。故不敢闻命。”

商君曰:“子不说吾治秦与?”

赵良曰:“反听之谓聪,内视之谓明,自胜之谓彊。虞舜有言曰:“自卑也尚矣。”

君不若道虞舜之道,无为问仆矣。”

商君曰:“始秦戎翟之教,父子无别,同室而居。今我更制其教,而为其男女之别,大筑冀阙,营如鲁卫矣。子观我治秦也,孰与五羖大夫贤?”

赵良曰:“千羊之皮,不如一狐之掖;千人之诺诺,不如一士之谔谔。武王谔谔以昌,殷纣墨墨以亡。君若不非武王乎,则仆请终日正言而无诛,可乎?”

商君曰:“语有之矣,貌言华也,至言实也,苦言药也,甘言疾也。夫子果肯终日正言,鞅之药也。鞅将事子,子又何辞焉!”

赵良曰:“夫五羖大夫,荆之鄙人也。闻秦缪公之贤而原望见,行而无资,自粥於秦客,被褐食牛。期年,缪公知之,举之牛口之下,而加之百姓之上,秦国莫敢望焉。相秦六七年,而东伐郑,三置晋国之君,一救荆国之祸。发教封内,而巴人致贡;施德诸侯,而八戎来服。由余闻之,款关请见。五羖大夫之相秦也,劳不坐乘,暑不张盖,行於国中,不从车乘,不操干戈,功名藏於府库,德行施於後世。五羖大夫死,秦国男女流涕,童子不歌谣,舂者不相杵。此五羖大夫之德也。今君之见秦王也,因嬖人景监以为主,非所以为名也。相秦不以百姓为事,而大筑冀阙,非所以为功也。刑黥太子之师傅,残伤民以骏刑,是积怨畜祸也。教之化民也深於命,民之效上也捷於令。今君又左建外易,非所以为教也。君又南面而称寡人,日绳秦之贵公子。诗曰:“相鼠有体,人而无礼,人而无礼,何不遄死。”

以诗观之,非所以为寿也。公子虔杜门不出已八年矣,君又杀祝懽而黥公孙贾。诗曰:“得人者兴,失人者崩。”

此数事者,非所以得人也。君之出也,後车十数,从车载甲,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乘,持矛而操闟戟者旁车而趋。此一物不具,君固不出。书曰:“恃德者昌,恃力者亡。”

君之危若朝露,尚将欲延年益寿乎?则何不归十五都,灌园於鄙,劝秦王显岩穴之士,养老存孤,敬父兄,序有功,尊有德,可以少安。君尚将贪商於之富,宠秦国之教,畜百姓之怨,秦王一旦捐宾客而不立朝,秦国之所以收君者,岂其微哉?亡可翘足而待。”

商君弗从。

後五月而秦孝公卒,太子立。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,发吏捕商君。商君亡至关下,欲舍客舍。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,曰:“商君之法,舍人无验者坐之。”

商君喟然叹曰:“嗟乎,为法之敝一至此哉!”

去之魏。魏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师,弗受。商君欲之他国。魏人曰:“商君,秦之贼。秦彊而贼入魏,弗归,不可。”

遂内秦。商君既复入秦,走商邑,与其徒属发邑兵北出击郑。秦发兵攻商君,杀之於郑黾池。秦惠王车裂商君以徇,曰:“莫如商鞅反者!”

遂灭商君之家。

太史公曰:商君,其天资刻薄人也。迹其欲干孝公以帝王术,挟持浮说,非其质矣。且所因由嬖臣,及得用,刑公子虔,欺魏将卬,不师赵良之言,亦足发明商君之少恩矣。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,与其人行事相类。卒受恶名於秦,有以也夫!

白话翻译

商鞅做秦相十年,秦国上下虽然富强,可宗室贵戚心里恨他的人太多了。有一个叫赵良的来见他,商鞅想跟他交个朋友。赵良却推辞说:“我不敢。您在秦国又要爵位又要名声,若跟我这样的穷士来往,怕是两头不讨好。”

商鞅不服:“你不满意我治秦的成绩?我到秦国的时候,这儿还是戎狄的风气,父子不分、同屋而居。如今我改定了法度,让男女分别,又建起高大的冀阙,气派跟鲁、卫一样。你看我和百里奚五羖大夫比,怎么样?”

赵良叹口气:“一千张羊皮不如一块狐腋皮,一千人顺口叫好不如一个人直言相谏。当年五羖大夫出身荆地乡下,穷得连路费都没有,在秦客家做奴仆放牛。缪公看出他是贤才,从牛口底下把他提到百姓头上——秦国没人敢不服。他做相六七年,东伐郑,三次定立晋国的君,一次救楚国的难;治国有方,连巴人都送贡、八戎都来归。他出门不坐车,热天不打伞,身边不带甲士——死的时候,秦国男女痛哭流涕,儿童不唱歌谣,舂米的人连杵都不敢敲。这才是五羖大夫的德行!再看您呢?当初靠着一个宠臣景监求见,这就不是好名声;做了相,不把百姓放心上,却大建宫阙,这不算功业;给太子的师傅上刑、在老师脸上刺字,以严刑苦害百姓——这是积怨埋祸。公子虔闭门不出已经八年了,您又杀了祝懽、黥了公孙贾。您每次出门,后车几十辆,甲士持矛护卫,少一样都不敢出门——《尚书》说:‘恃德者昌,恃力者亡。’您现在的处境,危险得像早晨的露水,还想长寿吗?不如把那十五都退还,找个僻静地方种菜浇园;劝秦王起用隐士、赡养老人、抚恤孤儿,还能图个平安。您再这么贪商於的富、宠严酷的政、积百姓的怨——哪天秦王一闭眼,秦国收拾您的手段会轻吗?祸事翘脚就到。”

商鞅不听。

过了五个月,秦孝公果真去世,太子即位(就是秦惠王)。公子虔那一派人立刻告发:商君要造反!朝廷派人下令抓他。商鞅一路奔逃到关下,想在旅店投宿。店主人不认得他是商君,说:“商君的法令,收留没有凭证的客人,主人连坐。”商鞅仰天长叹:“唉,变法的弊端,竟落到这步田地!”

他只好投奔魏国。魏人恨他当年骗走公子卬、大败魏军,不肯收。商鞅想再逃别的国家,魏人又说:“商君是秦国的贼。秦国这么强,贼跑进我们这儿不送回去,可不行。”就硬把他押回秦境。

商鞅被赶回秦国,跑到自己的封邑商邑,率属下起邑兵北出攻郑。秦国派大军把他围住,在郑黾池把他杀了。秦惠王下令把他的尸身车裂示众,说:“谁敢像商鞅那样造反!”接着把商君一家满门抄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