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亲之策
韩王信反、平城之围;刘敬使匈奴归,议以翁主嫁单于、结和亲,以冒顿为汉外孙
原文
汉七年,韩王信反,高帝自往击之。至晋阳,闻信与匈奴欲共击汉,上大怒,使人使匈奴。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,但见老弱及羸畜。使者十辈来,皆言匈奴可击。上使刘敬复往使匈奴,还报曰:“两国相击,此宜夸矜见所长。今臣往,徒见羸瘠老弱,此必欲见短,伏奇兵以争利。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。”
是时汉兵已逾句注,二十馀万兵已业行。上怒,骂刘敬曰:“齐虏!以口舌得官,今乃妄言沮吾军。”
械系敬广武。遂往,至平城,匈奴果出奇兵围高帝白登,七日然後得解。高帝至广武,赦敬,曰:“吾不用公言,以困平城。吾皆已斩前使十辈言可击者矣。”
乃封敬二千户,为关内侯,号为建信侯。
高帝罢平城归,韩王信亡入胡。当是时,冒顿为单于,兵彊,控弦三十万,数苦北边。上患之,问刘敬。刘敬曰:“天下初定,士卒罢於兵,未可以武服也。冒顿杀父代立,妻群母,以力为威,未可以仁义说也。独可以计久远子孙为臣耳,然恐陛下不能为。”
上曰:“诚可,何为不能!顾为柰何?”
刘敬对曰:“陛下诚能以適长公主妻之,厚奉遗之,彼知汉適女送厚,蛮夷必慕以为阏氏,生子必为太子。代单于。何者?贪汉重币。陛下以岁时汉所馀彼所鲜数问遗,因使辩士风谕以礼节。冒顿在,固为子婿;死,则外孙为单于。岂尝闻外孙敢与大父抗礼者哉?兵可无战以渐臣也。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,而令宗室及後宫诈称公主,彼亦知,不肯贵近,无益也。”
高帝曰:“善。”
欲遣长公主。吕后日夜泣,曰:“妾唯太子、一女,柰何弃之匈奴!”
上竟不能遣长公主,而取家人子名为长公主,妻单于。使刘敬往结和亲约。
白话翻译
汉七年,韩王信造反,高帝亲自率兵去打。打到晋阳,听说韩王信跟匈奴串通、打算一起攻汉,高帝一听火冒三丈,立刻派使者去匈奴探虚实。
匈奴这边早有准备。冒顿单于把精兵猛将、肥壮的牛马全藏起来,让汉使看到的只是老弱残兵和瘦得皮包骨的牲口。接连派了十拨使者回来,个个都说:“匈奴好打!”
高帝不放心,又让刘敬再去一趟。刘敬回来却报告说:“两国交战,本该夸耀自己的长处。如今匈奴专拣老弱瘠瘦给臣看——这分明是藏着精兵等我们上门。臣以为匈奴打不得。”
可这时候汉军二十多万已经越过句注山,人马都动开了。高帝一肚子火,指着刘敬的鼻子骂:“齐国的家伙!你靠一张嘴混了个官,现在倒说胡话扰乱军心!”当下命人把刘敬戴上刑具,押到广武监起来。
接着高帝亲自带兵前行。谁知一到平城,匈奴伏兵四起,把高帝团团围在白登山上——整整七天,才总算脱困。
高帝脱险回到广武,亲自把刘敬从牢里放出来,连连赔不是:“朕不听你的话,险些困死在平城。那十个说匈奴可打的使者,我全斩了!”随即封刘敬二千户,为关内侯,号“建信侯”。
平城解围之后,韩王信彻底投了匈奴。这时冒顿兵强马壮,手下骑兵弓箭手有三十万,不断南下骚扰北边。高帝心里发愁,又把刘敬叫来商量。
刘敬说:“天下刚刚平定,士卒打仗打得疲了,用武力压不住匈奴。冒顿这人杀父自立、娶庶母为妻,全凭武力立威——跟他讲仁义没用。唯一的办法,就是从长远打算,想办法让他们子孙后代都臣服于汉——可臣怕陛下做不到。”
高帝急了:“真能办到,有什么做不到的!怎么办?”
刘敬说:“陛下要是肯把嫡长公主嫁给冒顿,多送厚礼——匈奴知道汉的嫡女身份贵重、陪嫁丰厚,一定把她当正室阏氏(皇后)。她生的儿子,自然就是太子,将来接单于位。为什么?他贪汉的厚礼呀。陛下再按四时节气、把汉朝富余、匈奴稀缺的东西送过去慰问,派能说会道的使者去教他们礼义——冒顿活着,是您的女婿;冒顿死了,外孙子就是新单于。天下哪有外孙敢跟外公抗礼的?不用打仗,慢慢就把他们收服了。可陛下要是舍不得长公主,拿宗室女儿或宫女冒充,匈奴迟早会发觉,不会当回事——那就白费功夫了。”
高帝拍板:“好!”
真要派长公主去时,吕后日夜在宫里哭:“我就这一个太子、一个女儿,怎么能扔给匈奴!”高帝心软,终究没忍心把亲生女儿送走,从民间挑了一个平民家女子,假充“长公主”嫁过去,又派刘敬前去跟匈奴定下和亲的盟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