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記在線
张释之冯唐列传·段落 6、7

廷尉张释之:秉公执法

犯跸只罚金、盗高庙玉环当弃市——张释之以“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”力争,文帝听之

原文

顷之,上行出中渭桥,有一人从穚下走出,乘舆马惊。於是使骑捕,属之廷尉。释之治问。曰:“县人来,闻跸,匿桥下。久之,以为行已过,即出,见乘舆车骑,即走耳。”

廷尉秦当,一人犯跸,当罚金。文帝怒曰:“此人亲惊吾马,吾马赖柔和,令他马,固不败伤我乎?而廷尉乃当之罚金!”

释之曰:“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。今法如此而更重之,是法不信於民也。且方其时,上使立诛之则已。今既下廷尉,廷尉,天下之平也,一倾而天下用法皆为轻重,民安所措其手足?唯陛下察之。”

良久,上曰:“廷尉当是也。”

其後有人盗高庙坐前玉环,捕得,文帝怒,下廷尉治。释之案律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,奏当弃市。上大怒曰:“人之无道,乃盗先帝庙器,吾属廷尉者,欲致之族,而君以法奏之,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。”

释之免冠顿首谢曰:“法如是足也。且罪等,然以逆顺为差。今盗宗庙器而族之,有如万分之一,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,陛下何以加其法乎?”

久之,文帝与太后言之,乃许廷尉当。是时,中尉条侯周亚夫与梁相山都侯王恬开见释之持议平,乃结为亲友。张廷尉由此天下称之。

白话翻译

有一回,文帝车驾出巡,走到中渭桥。突然有一个人从桥底下钻出来,正碰上皇上的车马——这一下可不得了,御马惊得差点失控。

文帝随即命骑士把人抓起来,交给廷尉张释之审办。

张释之一问,那人老老实实答:“小人是京畿外县的人,进京来办事,路上听见‘跸’的喝声(天子出行清道),怕冲撞御驾,就躲到桥底下。躲了老半天,以为车驾已经过去了,就探出头来一看——正好撞上!吓得我只管一个劲儿地跑。”

张释之按律量刑:一个人冲撞跸驾,罚金就是了。

文帝听了大怒:“此人惊了我的马!幸亏这马脾气温和,要是换了别的马,我早就受伤了!你倒判他个罚金?!”

张释之不慌不忙:“法,是天子和天下人共同遵守的。现在法律这么定,陛下却要加重——这样一来,法令在百姓心里就没有分量了。再说,当时陛下要是当场命人把他杀了,倒也罢了;既然已经交给廷尉——廷尉是天下公平的象征。今天一偏,以后各级官吏断案都要看陛下脸色加重或减轻,老百姓还怎么知道自己的手脚该放哪儿?请陛下三思。”

文帝沉思良久,终于点头:“廷尉说得对。”

又过了一阵,有人偷了高祖庙神座前的玉环,被捕。文帝又怒了,下廷尉处置。张释之按律来判——盗宗庙服御之物的,当处弃市。

文帝一看,更是火冒三丈:“这等无道之徒,竟敢盗先帝庙里的东西!我把他交给你,是要你按‘夷三族’的大罪去办,你倒轻描淡写判个弃市?——这哪里是我敬奉宗庙的意思!”

张释之脱下帽子,跪地叩首:“依法,这就够了。况且同样是死罪,要分轻重顺逆。今天偷宗庙一件器物就灭他三族,那万一——万一哪个糊涂的愚民,从长陵上挖一抔土,陛下打算用什么罪加给他?”

这话刺得文帝半天说不出话来。回宫和太后商量了一番,才许了廷尉原判。

这件事之后,中尉条侯周亚夫和梁相山都侯王恬开,都看出张释之议论持平、秉公守法,跟他结为亲友。

张廷尉这个名字,从此传遍天下,人人称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