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記在線
西南夷列传·段落 3、5、6、7、9、10

夜郎自大

唐蒙通夜郎;夜郎王问汉使「汉孰与我大」

原文

建元六年,大行王恢击东越,东越杀王郢以报。恢因兵威使番阳令唐蒙风指晓南越。南越食蒙蜀枸酱,蒙问所从来,曰“道西北牂柯,牂柯江广数里,出番禺城下”。蒙归至长安,问蜀贾人,贾人曰:“独蜀出枸酱,多持窃出市夜郎。夜郎者,临牂柯江,江广百馀步,足以行船。南越以财物役属夜郎,西至同师,然亦不能臣使也。”

蒙乃上书说上曰:“南越王黄屋左纛,地东西万馀里,名为外臣,实一州主也。今以长沙、豫章往,水道多绝,难行。窃闻夜郎所有精兵,可得十馀万,浮船牂柯江,出其不意,此制越一奇也。诚以汉之彊,巴蜀之饶,通夜郎道,为置吏,易甚。”

上许之。乃拜蒙为郎中将,将千人,食重万馀人,从巴蜀筰关入,遂见夜郎侯多同。蒙厚赐,喻以威德,约为置吏,使其子为令。夜郎旁小邑皆贪汉缯帛,以为汉道险,终不能有也,乃且听蒙约。还报,乃以为犍为郡。发巴蜀卒治道,自僰道指牂柯江。蜀人司马相如亦言西夷邛、筰可置郡。使相如以郎中将往喻,皆如南夷,为置一都尉,十馀县,属蜀。

及元狩元年,博望侯张骞使大夏来,言居大夏时见蜀布、邛竹、杖,使问所从来,曰“从东南身毒国,可数千里,得蜀贾人市”。或闻邛西可二千里有身毒国。骞因盛言大夏在汉西南,慕中国,患匈奴隔其道,诚通蜀,身毒国道便近,有利无害。於是天子乃令王然于、柏始昌、吕越人等,使间出西夷西,指求身毒国。至滇,滇王尝羌乃留,为求道西十馀辈。岁馀,皆闭昆明,莫能通身毒国。

滇王与汉使者言曰:“汉孰与我大?”

及夜郎侯亦然。以道不通故,各自以为一州主,不知汉广大。使者还,因盛言滇大国,足事亲附。天子注意焉。

西南夷君长以百数,独夜郎、滇受王印。滇小邑,最宠焉。

白话翻译

建元六年,大行王恢打东越,东越人把闽越王郢杀了回报朝廷。王恢趁着兵威,派番阳令唐蒙到南越去打招呼。

南越国宴请唐蒙,席上端出一道蜀地的枸酱。唐蒙一尝,觉得奇怪,就问:“这东西是哪里来的?”南越人说:“从西北的牂柯送来的。牂柯江宽好几里,一直流到我们番禺城下。”

唐蒙回长安,专门找蜀地的商人打听。商人说:“枸酱只有我们蜀地才出。我们常常偷偷运到夜郎去卖。夜郎就挨着牂柯江,江面宽一百多步,能行船。南越拿财物笼络夜郎,地盘一直往西到同师——可也管不住他们。”

唐蒙听了就上书武帝:“南越王坐黄屋车、立左纛旗,地方东西一万多里,名义上是汉朝外臣,实际上就是一方之主。眼下从长沙、豫章进军,水路多断,走不通。我听说夜郎有精兵十多万,要是从牂柯江坐船出其不意下去,这是制服南越的奇招。凭我们汉朝的国力,加上巴蜀的富饶,打通夜郎这条道,再设官置吏,实在太容易了。”

武帝一听就准了,拜唐蒙做郎中将,带一千兵、一万多辎重人员,从巴蜀的筰关进去,见到了夜郎侯多同。唐蒙送上厚礼,讲明朝廷的威德,跟夜郎侯商量好置吏,让他儿子当县令。夜郎旁边那些小邑都贪图汉朝的丝绸缯帛,心里想:汉朝路远道险,反正也打不过来,就姑且答应下来。唐蒙回朝禀报,朝廷便在那里设了犍为郡,又发巴蜀的士兵修路,从僰道一直修到牂柯江。蜀人司马相如这时也上书说:西夷的邛、筰也可以设郡。武帝就派相如以郎中将身份前往安抚——办法跟南夷一样,设一个都尉、十几个县,都归蜀郡管。

到元狩元年,博望侯张骞从大夏回来,说自己在大夏时看见过蜀地的布和邛地的竹杖,一问从哪来的,当地人说:“从东南边的身毒国来,走好几千里,是蜀地商人贩过去的。”还有人说,邛的西边两千里也有身毒国。张骞就极力劝武帝:大夏在汉朝的西南,一直仰慕中国,只是苦于匈奴挡道。要是能从蜀地通过去,身毒这条路又近,有利无害。武帝就派王然于、柏始昌、吕越人几个人,从西夷西边悄悄出去找身毒。他们走到滇国,滇王尝羌把他们留下,给他们派了十几拨人往西找路。找了一年多,全被昆明部族拦住,谁也过不去。

滇王闲谈的时候问汉朝使者:“汉朝跟我们比,谁大?”到了夜郎,夜郎侯也这么问。因为道路不通,他们各自以为是一州之主,根本不知道汉朝有多大——后人说的“夜郎自大”,就是这么来的。使者回朝,极力夸滇是个大国,值得好好拉拢。武帝就把滇记在了心上。

西南夷的君长一百多个,只有夜郎、滇领了汉朝王印。滇虽然不大,却最受宠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