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記在線
淮南衡山列传·段落 1、9、11

淮南厉王父死之痛

淮南王长杀辟阳侯审食其;坐罪徙蜀,绝食死;文帝哀之

原文

高祖十一年月,淮南王黥布反,立子长为淮南王,王黥布故地,凡四郡。上自将兵击灭布,厉王遂即位。厉王蚤失母,常附吕后,孝惠、吕后时以故得幸无患害,而常心怨辟阳侯,弗敢发。及孝文帝初即位,淮南王自以为最亲,骄蹇,数不奉法。上以亲故,常宽赦之。三年,入朝。甚横。从上入苑囿猎,与上同车,常谓上“大兄”。厉王有材力,力能扛鼎,乃往请辟阳侯。辟阳侯出见之,即自袖铁椎椎辟阳侯,令从者魏敬刭之。厉王乃驰走阙下,肉袒谢曰:“臣母不当坐赵事,其时辟阳侯力能得之吕后,弗争,罪一也。赵王如意子母无罪,吕后杀之,辟阳侯弗争,罪二也。吕后王诸吕,欲以危刘氏,辟阳侯弗争,罪三也。臣谨为天下诛贼臣辟阳侯,报母之仇,谨伏阙下请罪。”

孝文伤其志,为亲故,弗治,赦厉王。当是时,薄太后及太子诸大臣皆惮厉王,厉王以此归国益骄恣,不用汉法,出入称警跸,称制,自为法令,拟於天子。

尽诛所与谋者。於是乃遣淮南王,载以辎车,令县以次传。是时袁盎谏上曰:“上素骄淮南王,弗为置严傅相,以故至此。且淮南王为人刚,今暴摧折之。臣恐卒逢雾露病死。陛下为有杀弟之名,柰何!”

上曰:“吾特苦之耳,今复之。”

县传淮南王者皆不敢发车封。淮南王乃谓侍者曰:“谁谓乃公勇者?吾安能勇!吾以骄故不闻吾过至此。人生一世间,安能邑邑如此!”

乃不食死。至雍,雍令发封,以死闻。上哭甚悲,谓袁盎曰:“吾不听公言,卒亡淮南王。”

盎曰:“不可柰何,原陛下自宽。”

上曰:“为之柰何?”

盎曰:“独斩丞相、御史以谢天下乃可。”

上即令丞相、御史逮考诸县传送淮南王不发封餽侍者,皆弃市。乃以列侯葬淮南王於雍,守冢三十户。

孝文十二年,民有作歌歌淮南厉王曰:“一尺布,尚可缝;一斗粟,尚可舂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。”

上闻之,乃叹曰:“尧舜放逐骨肉,周公杀管蔡,天下称圣。何者?不以私害公。天下岂以我为贪淮南王地邪?”

乃徙城阳王王淮南故地,而追尊谥淮南王为厉王,置园复如诸侯仪。

白话翻译

高祖十一年,淮南王黥布造反,高祖亲征把他灭了,顺手就立小儿子刘长做了淮南王,把黥布原来的四个郡都封给他。这刘长就是后来的淮南厉王。

厉王小时候就没了娘,一直依附在吕后膝下长大。孝惠、吕后当政的那些年,他因此沾了不少光,没受什么罪。可他心里一直记恨辟阳侯审食其——当年他娘坐赵王的案子被关起来,审食其在吕后跟前说得上话,偏偏不肯替他母亲求情,眼看着母亲死了。这笔帐,厉王搁在心里好些年,不敢发作。

等到文帝即位,淮南王仗着自己是文帝最亲的弟弟,从此就骄横起来,常常不守汉朝的法度。文帝念手足之情,总是宽容他。

文帝三年,淮南王入朝朝见,那架子摆得了不得——陪文帝进苑子打猎,跟文帝坐一辆车,张口闭口管文帝叫“大哥”。

这人力气还真大,能双手举鼎。他主意打定要报母仇了,就上门找辟阳侯。辟阳侯一听他来了,亲自出门迎接。哪知道厉王一见面,从袖筒里抽出一柄铁椎,当头砸下去——又叫随从魏敬上前割了辟阳侯的脖子。

杀完人,厉王驰车跑到宫门前,袒开上身请罪,说:“臣的母亲本不该受赵王那桩案子的连累,当年辟阳侯在吕后面前能救她一救,却不肯开口,这是他的第一条罪;赵王如意母子原本没罪,吕后硬要杀他们,辟阳侯也不替他们说一句话,这是第二条罪;吕后立诸吕为王、存心危害刘家江山,辟阳侯不争,这是第三条罪。今天臣替天下人除了这个奸臣,也为母亲报了仇——伏在宫门下请陛下降罪!”

文帝念他一片孝心,又是亲兄弟,就没治他的罪,赦了。

可这一来,薄太后、太子和朝中大臣都怕了这位淮南王三分。厉王回国以后,越发骄横,不用汉朝法令,出入自称“警跸”,自己定法令,样样照着天子的规格办。

后来厉王谋反的事发了。朝臣议罪:按律当弃市。文帝不忍心,把他废为庶人,流放到蜀郡严道邛邮去,同伙的人倒是都杀了。用一辆有篷的辎车押着他,吩咐沿路各县挨着传送。袁盎这时候劝文帝:“陛下平日惯纵淮南王,没给他请严师严相,才到这一步。再说淮南王性子刚烈,这样骤然一打压,只怕他路上受不了一场风寒就死了——到时候陛下可要背上‘杀弟’的名声,怎么办呢?”文帝说:“朕不过让他吃点苦头,过些日子就召他回来。”

可沿途押送的县里,没人敢打开车上的封条。淮南王在车里实在憋不住了,对侍从说:“谁说你主人勇?我哪里勇!就因为骄横,自己的过错都不知道,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。人活一辈子,哪能这样窝窝囊囊的!”——说完就绝食,活活饿死在车里。

车到雍县,雍令这才启封,一看人死了,赶紧上报。文帝听了,哭得很伤心,对袁盎说:“朕没听你的话,到底把淮南王弄没了。”袁盎说:“事已至此,没办法了,愿陛下自己宽心。”文帝说:“那该怎么办?”袁盎说:“只有把丞相、御史大夫拿下,给天下一个交待。”

文帝当天就让丞相、御史追究沿途诸县——凡是传送淮南王一路不开封、不送饮食的,一律弃市。又以列侯之礼把淮南王葬在雍县,派了三十户人家替他守墓。

文帝十二年,民间编了一首歌谣唱淮南厉王:“一尺布,还缝得成衣;一斗粟,还舂得成米。兄弟俩却容不下彼此。”文帝听见了,叹口气说:“尧舜放逐过骨肉,周公杀过管叔、蔡叔,天下还称他们为圣人——为什么?因为他们不拿私情害公义。天下难道以为朕是贪淮南这块地吗?”于是把城阳王改封到淮南旧地,又追封厉王的谥号,按诸侯的规格置办了陵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