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兴儒学之复
秦火后六经残;汉兴设博士、立五经博士;公孙弘为学者开进路
原文
及至秦之季世,焚诗书,阬术士,六从此缺焉。陈涉之王也,而鲁诸儒持孔氏之礼器往归陈王。於是孔甲为陈涉博士,卒与涉俱死。陈涉起匹夫,驱瓦合適戍,旬月以王楚,不满半岁竟灭亡,其事至微浅,然而缙绅先生之徒负孔子礼器往委质为臣者,何也?以秦焚其业,积怨而发愤于陈王也。
及高皇帝诛项籍,举兵围鲁,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乐,弦歌之音不绝,岂非圣人之遗化,好礼乐之国哉?故孔子在陈,曰“归与归与!吾党之小子狂简,斐然成章,不知所以裁之”。夫齐鲁之间於文学,自古以来,其天性也。故汉兴,然後诸儒始得脩其经,讲习大射乡饮之礼。叔孙通作汉礼仪,因为太常,诸生弟子共定者,咸为选首,於是喟然叹兴於学。然尚有干戈,平定四海,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。孝惠、吕后时,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。孝文时颇徵用,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。及至孝景,不任儒者,而窦太后又好黄老之术,故诸博士具官待问,未有进者。
及今上即位,赵绾、王臧之属明儒学,而上亦乡之,於是招方正贤良文学之士。
自是之後,言诗於鲁则申培公,於齐则辕固生,於燕则韩太傅。
言尚书自济南伏生。
言礼自鲁高堂生。
言易自菑川田生。
言春秋於齐鲁自胡毋生,於赵自董仲舒。
及窦太后崩,武安侯田蚡为丞相,绌黄老、刑名百家之言,延文学儒者数百人,而公孙弘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,封以平津侯。
天下之学士靡然乡风矣。
公孙弘为学官,悼道之郁滞,乃请曰:“丞相御史言:制曰‘盖闻导民以礼,风之以乐。婚姻者,居屋之大伦也。今礼废乐崩,朕甚愍焉。故详延天下方正博闻之士,咸登诸朝。其令礼官劝学,讲议洽闻兴礼,以为天下先。太常议,与博士弟子,崇乡里之化,以广贤材焉’。
白话翻译
秦朝末年,朝廷一把火烧了《诗》《书》,又坑杀方士儒生——六艺从此就残缺了。
后来陈涉一造反称王,鲁地的那一群儒生竟抱着孔家的礼器投奔到他那里去。陈涉手下那位孔甲,就是孔家后人,做了陈涉的博士,最后跟陈涉一同死在兵乱里。
陈涉不过是个布衣出身,领着一帮乌合之众,十天半月之间就在楚地称了王,半年不到就完了——这么一桩小事,为什么齐鲁间的士大夫都肯抱着孔子的礼器去给他做臣子呢?说穿了,就是秦朝禁他们读书,积怨到了头,借陈涉把这股气发出来罢了。
等到高皇帝剿灭项羽,率军围了鲁城。城里的儒生们还照旧讲诵、习礼、弦歌不断——这不正是圣人留下的教化、这里是好礼乐之邦吗?所以孔子当年在陈国,感慨地说:“回去吧,回去吧!我家乡的小子们志气高、行事粗放,却已斐然成文,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节制罢了。”齐鲁之间向来好读书讲学,这是千百年来的老脾气。
可汉兴之后,天下还没真正太平,一直打仗,谁也顾不上兴学。孝惠、吕后的时候,朝廷公卿都是武将出身。文帝稍稍用点儒生,可文帝自己爱的是刑名之学。到了景帝,干脆不用儒生,加上窦太后又偏爱黄老之术,那班博士都是挂个名应差,没一个升得上去。
直到当今武帝即位,赵绾、王臧这些懂儒学的人出头,皇上也动心向往,就广招“方正贤良文学”之士。从此讲《诗》的:鲁有申培公,齐有辕固生,燕有韩太傅;讲《尚书》的,济南有伏生;讲《礼》的,鲁有高堂生;讲《易》的,菑川有田生;讲《春秋》的,齐鲁之间有胡毋生,赵地有董仲舒。
等窦太后一死,武安侯田蚡做了丞相,把黄老、刑名等百家之言一概斥退,招纳文学儒者几百人。公孙弘凭一部《春秋》,一介布衣竟然做到天子三公,还封了平津侯。天下的读书人从此像风吹草一样,齐刷刷倒向儒学这边。
公孙弘做学官,眼看儒学的道理还拥塞不通,就上奏请议。奏章里引了皇上的诏书:“朕听说治民要用礼来引导,用乐来感化。婚姻,是家居之大伦。如今礼崩乐坏,朕十分忧心。可多多延请天下方正博闻的士人登朝,命礼官倡学、讲议、兴礼,为天下做个表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