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滑稽列传·段落 7、8

优孟衣冠:学孙叔敖

楚优孟衣孙叔敖冠服;歌于庄王前;王以为孙叔敖复生

原文

优孟,故楚之乐人也。长八尺,多辩,常以谈笑讽谏。楚庄王之时,有所爱马,衣以文绣,置之华屋之下,席以露床,啗以枣脯。马病肥死,使群臣丧之,欲以棺椁大夫礼葬之。左右争之,以为不可。王下令曰:“有敢以马谏者,罪至死。”

优孟闻之,入殿门。仰天大哭。王惊而问其故。优孟曰:“马者王之所爱也,以楚国堂堂之大,何求不得,而以大夫礼葬之,薄,请以人君礼葬之。”

王曰:“何如?”

对曰:“臣请以彫玉为棺,文梓为椁,楩枫豫章为题凑,发甲卒为穿壙,老弱负土,齐赵陪位於前,韩魏翼卫其後,庙食太牢,奉以万户之邑。诸侯闻之,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也。”

王曰:“寡人之过一至此乎!为之柰何?”

优孟曰:“请为大王六畜葬之。以垅灶为椁,铜历为棺,赍以姜枣,荐以木兰,祭以粮稻,衣以火光,葬之於人腹肠。”

於是王乃使以马属太官,无令天下久闻也。

楚相孙叔敖知其贤人也,善待之。病且死,属其子曰:“我死,汝必贫困。若往见优孟,言我孙叔敖之子也。”

居数年,其子穷困负薪,逢优孟,与言曰:“我,孙叔敖子也。父且死时,属我贫困往见优孟。”

优孟曰:“若无远有所之。”

即为孙叔敖衣冠,抵掌谈语。岁馀,像孙叔敖,楚王及左右不能别也。庄王置酒,优孟前为寿。庄王大惊,以为孙叔敖复生也,欲以为相。优孟曰:“请归与妇计之,三日而为相。”

庄王许之。三日後,优孟复来。王曰:“妇言谓何?”

孟曰:“妇言慎无为,楚相不足为也。如孙叔敖之为楚相,尽忠为廉以治楚,楚王得以霸。今死,其子无立锥之地,贫困负薪以自饮食。必如孙叔敖,不如自杀。”

因歌曰:“山居耕田苦,难以得食。起而为吏,身贪鄙者馀财,不顾耻辱。身死家室富,又恐受赇枉法,为奸触大罪,身死而家灭。贪吏安可为也!念为廉吏,奉法守职,竟死不敢为非。廉吏安可为也!楚相孙叔敖持廉至死,方今妻子穷困负薪而食,不足为也!”

於是庄王谢优孟,乃召孙叔敖子,封之寝丘四百户,以奉其祀。後十世不绝。此知可以言时矣。

白话翻译

优孟,本楚国乐人。身高八尺,多辩,常以谈笑讽谏。楚庄王有一爱马,给它穿文绣、置于华屋之下,以露床为席,以枣脯为食。马因肥病而死,庄王使群臣为之发丧,欲以大夫之礼葬之。左右力争以为不可。庄王下令:“有敢以葬马为谏者,罪至死!”优孟闻之,入殿门,仰天大哭。庄王惊问其故。优孟曰:“马者王之所爱,以楚国之大,何求不得?而以大夫礼葬之,礼薄;请以人君之礼葬之。”王曰:“何如?”对曰:“臣请以雕玉为棺、文梓为椁、楩枫豫章为题凑,发甲卒为穿圹,老弱负土,齐赵陪位于前、韩魏翼卫于后,庙食太牢,奉以万户之邑。诸侯闻之,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也。”庄王曰:“寡人之过一至此乎!为之奈何?”优孟曰:“请以六畜之礼葬之:以垅灶为椁,铜历为棺,以姜枣为齐,以木兰为荐,以稻粮为祭,以火光为衣,葬之于人腹肠之中。”于是庄王乃使以马付太官,勿令天下久闻。

楚相孙叔敖知优孟为贤人,厚待之。叔敖病且死,嘱其子曰:“我死,你必贫困。届时你去见优孟,称是孙叔敖之子。”数年后,其子果然穷困负薪,偶遇优孟,告之父言。优孟曰:“你勿远行。”乃制衣冠象孙叔敖之服,模仿其音容举止。岁余,酷似叔敖,楚王及左右不能分辨。庄王置酒,优孟上前为寿。庄王大惊,以为叔敖复生,欲以为相。优孟曰:“请归与妇计之,三日后复来。”三日后来,王问:“妇言谓何?”曰:“妇言慎勿为,楚相不足为也——如孙叔敖之为楚相,尽忠廉洁治楚,楚王因此得以霸;今已死,其子无立锥之地,贫而负薪以自给。必若孙叔敖,不如自杀。”因歌曰:“山居耕田苦,难以得食;起而为吏,身贪鄙者余财而不顾耻辱;身死家室富,又恐为奸触大罪,身死而家灭——贪吏安可为!欲为廉吏:奉法守职,竟死不敢为非——廉吏安可为!楚相孙叔敖持廉至死,妻子穷困负薪以给食,不足为也!”庄王乃谢优孟,召孙叔敖子,封之寝丘四百户,以奉其祀。后十世不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