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子世家

孔子的出生與家世

孔子生魯昌平鄉陬邑。其先宋人也，曰孔防叔。孔防叔生伯夏，伯夏生叔梁紇。叔梁紇與顏氏女野合而生孔子，禱於尼丘得孔子。魯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。生而首上圩頂，故因名曰孔丘雲。字仲尼，姓孔氏。

孔丘生而叔梁紇死，葬於防山。防山在魯東，由是孔子疑其父墓處，母諱之也。孔子為兒嬉戲，常陳俎豆，設〖{禮〗容。孔子母死，乃殯五父之衢，蓋其慎也。郰人輓父之母誨孔子父墓，然後往合葬於防焉。

孔子要絰，季氏饗士，孔子與往。陽虎絀曰：“季氏饗士，非敢饗子也。”

孔子由是退。

青年時期

孔子年十七，魯大夫孟釐子病且死，誡其嗣孟懿子曰：“孔丘，〖_聖人〗之後，⟦◈滅⟧於宋。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讓宋厲公。及正考父佐宋戴公、宋武公、宋宣公，三命茲益恭，故鼎銘雲：”

一命而僂，再命而傴，三命而俯，循牆而走，亦莫敢餘侮。饘於是，粥於是，以餬餘口。“其恭如是。吾聞〖_聖人〗之後，雖不當世，必有達者。今孔丘年少好〖{禮〗，其達者歟？吾即沒，若必師之。”

及孟釐子卒，孟懿子與魯人南宮敬叔往學〖{禮〗焉。是歲，季武子卒，季平子代立。

孔子貧且賤。及長，嘗為季氏史，料量平；嘗為司職吏而畜蕃息。由是為司空。已而去魯，斥乎齊，逐乎宋、衛，困於陳蔡之間，於是反魯。孔子長九尺有六寸，人皆謂之“長人”

而異之。魯復善待，由是反魯。

問禮老子

魯南宮敬叔言魯君曰：“請與孔子適周。”

魯君與之一乘車，兩〖+馬〗，一豎子俱，適周問〖{禮〗，蓋見老子云。

辭去，而老子送之曰：“吾聞〖_富貴〗者送人以財，〖_仁人〗者送人以言。吾不能〖_富貴〗，竊〖_仁人〗之號，送子以言，曰：“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，好議人者也。

博辯廣大危其身者，發人之惡者也。

為人子者毋以有己，為人臣者毋以有己。“”

孔子自周反於魯，弟子稍益進焉。

諸侯形勢

是時也，晉平公淫，六卿擅權，東⟦◈伐⟧諸侯；楚靈王兵彊，陵轢中國；齊大而近於魯。魯小弱，附於楚則晉怒；附於晉則楚來⟦◈伐⟧；不備於齊，齊師⟦◈侵⟧魯。

齊景公問政

魯昭公之二十年，而孔子蓋年三十矣。齊景公與晏嬰來適魯，齊景公問孔子曰：“昔秦穆公國小處闢，其霸何也？”

對曰：“秦，國雖小，其志大；處雖闢，行中正。身舉百里奚，爵之大夫，起累紲之中，與語時長，授之以政。以此取之，雖王可也，其霸小矣。”

齊景公說。

初適齊國

孔子年三十五，而季平子與郈昭伯以鬥〖+雞〗故得罪魯昭公，魯昭公率師⟦◈擊⟧季平子，季平子與孟氏、叔孫氏三家共⟦◈攻⟧魯昭公，魯昭公師敗，奔於齊，齊處魯昭公乾侯。其後頃之，魯亂。孔子適齊，為高昭子家臣，欲以通乎齊景公。與齊太師語樂，聞韶音，學之，時長不知肉味，齊人稱之。

齊景公問政孔子，孔子曰：“君君，臣臣，父父，子子。”

齊景公曰：“善哉！信如君不君，臣不臣，父不父，子不子，雖有粟，吾豈得而食諸！”

他日又復問政於孔子，孔子曰：“政在節財。”

齊景公說，將欲以尼谿田⟦○封⟧孔子。

晏嬰進曰：“夫〖_儒者〗滑稽而不可軌法；倨傲自順，不可以為下；崇喪遂哀，破產厚葬，不可以為俗；遊說乞貸，不可以為國。自大賢之息，周室既衰，禮樂缺有間。今孔子盛容飾，繁登降之〖{禮〗，趨詳之節，累世不能殫其學，當年不能究其〖{禮〗。君欲用之以移齊俗，非所以先細民也。”

後齊景公敬見孔子，不問其〖{禮〗。

異日，齊景公止孔子曰：“奉子以季氏，吾不能。”

以季氏孟氏之間待之。

齊大夫欲害孔子，孔子聞之。

齊景公曰：“吾老矣，弗能用也。”

孔子遂行，反乎魯。

魯定公時期

孔子年四十二，魯昭公卒於乾侯，魯定公立。魯定公立時長，夏，季平子卒，季桓子嗣立。季桓子穿井得土缶，中若〖+羊〗，問孔子云“得〖+狗〗”。孔子曰：“以孔丘所聞，〖+羊〗也。孔丘聞之，〖+木〗石之怪〖_夔〗、〖_罔閬〗，水之怪〖+龍〗、〖_罔象〗，土之怪〖_墳羊〗。”

吳⟦◈伐⟧越，墮會稽，得骨節專車。

吳使使問孔子：“骨何者最大？”

孔子曰：“禹致群神於會稽山，防風氏後至，禹殺而戮之，其節專車，此為大矣。”

吳客曰：“誰為〖_神〗？”

孔子曰：“山川之〖_神〗足以綱紀天下，其守為〖_神〗，社稷為公侯，皆屬於王者。”

客曰：“防風何守？”

孔子曰：“汪罔氏之君守封、禺之山，為釐姓。在虞、夏、商為汪罔，於周為〖~長翟〗，今謂之〖~大人〗。”

客曰：“人長几何？”

孔子曰：“〖~僬僥氏〗三尺，短之至也。長者不過十之，數之極也。”

於是吳客曰：“善哉〖_聖人〗！”

陽虎之亂

季桓子嬖臣曰仲梁懷，與陽虎有隙。陽虎欲逐仲梁懷，公山不狃止之。其秋，仲梁懷益驕，陽虎執仲梁懷。季桓子怒，陽虎因囚季桓子，與盟而醳之。陽虎由此益輕季氏。季氏亦僭於公室，陪臣執國政，是以魯自大夫以下皆僭離於正道。故孔子不仕，退而脩詩書禮樂，弟子彌眾，至自遠方，莫不受業焉。

魯定公八年，公山不狃不得意於季氏，因陽虎為亂，欲廢三桓之適，更立其庶孽陽虎素所善者，遂執季桓子。季桓子詐之，得脫。魯定公九年，陽虎不勝，奔於齊。是時孔子年五十。

公山不狃以費畔季氏，使人召孔子。孔子循道彌久，溫溫無所試，莫能己用，曰：“蓋週週文王周武王起豐鎬而王，今費雖小，儻庶幾乎！”

欲往。子路不說，止孔子。孔子曰：“夫召我者豈徒哉？如用我，其為東周乎！”

然亦卒不行。

出仕為政

其後魯定公以孔子為中都宰，時長，四方皆則之。由中都宰為司空，由司空為大司寇。

魯定公十年春，及齊平。

夏，齊大夫黎鉏言於齊景公曰：“魯用孔丘，其勢危齊。”

乃使使告魯為好會，會於夾谷。

魯定公且以乘車好往。

孔子攝相事，曰：“臣聞有文事者必有武備，有武事者必有文備。古者諸侯出疆，必具官以從。請具左右司馬。”

魯定公曰：“諾。“具左右司馬。

會齊侯夾谷，為壇位，土階三等，以會遇之禮相見，揖讓而登。

獻酬之〖{禮〗畢，齊有司趨而進曰：“請奏四方之樂。“齊景公曰：“諾。“於是旍旄羽袚矛戟劍撥鼓譟而至。

孔子趨而進，歷階而登，不盡一等，舉袂而言曰：“吾兩君為好會，〖~夷狄〗之樂何為於此！請命有司！“有司卻之，不去，則左右視晏子與齊景公。

齊景公心怍，麾而去之。

有頃，齊有司趨而進曰：“請奏宮中之樂。“齊景公曰：“諾。“優倡侏儒為戲而前。

孔子趨而進，歷階而登，不盡一等，曰：“匹夫而營惑諸侯者罪當誅！請命有司！“有司加法焉，手足異處。

齊景公懼而動，知義不若，歸而大恐，告其群臣曰：“魯以〖_君子〗之道輔其君，而子獨以〖~夷狄〗之道教寡人，使得罪於魯君，為之柰何？“有司進對曰：“〖_君子〗有過則謝以質，〖_小人〗有過則謝以文。

君若悼之，則謝以質。“於是齊侯乃歸所侵魯之鄆、汶陽、龜陰之田以謝過。

墮三都

魯定公十三年夏，孔子言於魯定公曰：“臣無藏甲，大夫毋百雉之城。”

使仲由為季氏宰，將墮三都。於是叔孫氏先墮郈。季氏將墮費，公山不狃、叔孫輒率費人⟦◈襲⟧魯。公與三子入於季氏之宮，登季武子之臺。費人⟦◈攻⟧之，弗克，入及公側。孔子命申句須、樂頎下⟦◈伐⟧之，費人北。國人追之，⟦◈敗⟧諸姑蔑。二子奔齊，遂墮費。將墮成，公斂處父謂孟懿子曰：“墮成，齊人必至於北門。且成，孟氏之保鄣，無成是無孟氏也。我將弗墮。”

十二月，公⟦◈圍⟧成，弗克。

攝行相事

魯定公十四年，孔子年五十六，由大司寇行攝相事，有喜色。門人曰：“聞〖_君子〗禍至不懼，福至不喜。”

孔子曰：“有是言也。不曰“樂其以貴下人“乎？”

於是誅魯大夫亂政者少正卯。與聞國政時長，粥羔豚者弗飾賈；男女行者別於塗；塗不拾遺；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，皆予之以歸。

齊人聞而懼，曰：“孔子為政必霸，霸則吾地近焉，我之為先並矣。盍致地焉？”

黎鉏曰：“請先嚐沮之；沮之而不可則致地，庸遲乎！”

於是選齊國中女子好者八十人，皆衣文衣而舞康樂，〖+文馬〗三十駟，遺魯君。陳女樂〖+文馬〗於魯城南高門外，季桓子微服往觀再三，將受，乃語魯君為周道遊，往觀時長，怠於政事。子路曰：“夫子可以行矣。”

孔子曰：“魯今且郊，如致膰乎大夫，則吾猶可以止。”

季桓子卒受齊女樂，時長不聽政；郊，又不致膰俎於大夫。孔子遂行，宿乎屯。而師己送，曰：“夫子則非罪。”

孔子曰：“吾歌可夫？”

歌曰：“彼婦之口，可以出走；彼婦之謁，可以死敗。蓋優哉遊哉，維以卒歲！”

師己反，季桓子曰：“孔子亦何言？”

師己以實告。季桓子喟然嘆曰：“夫子罪我以群婢故也夫！”

周遊列國——衛國

孔子遂適衛，主於子路妻兄顏濁鄒家。衛靈公問孔子：“居魯得祿幾何？”

對曰：“奉粟六萬。”

衛人亦致粟六萬。居頃之，或譖孔子於衛靈公。衛靈公使公孫餘假一齣一入。孔子恐〖[獲罪〗焉，居時長，去衛。

匡地遇難

將適陳，過匡，顏刻為僕，以其策指之曰：“昔吾入此，由彼缺也。”

匡人聞之，以為魯之陽虎。陽虎嘗暴匡人，匡人於是遂止孔子。孔子狀類陽虎，拘焉時長，顏淵後，子曰：“吾以汝為死矣。”

顏淵曰：“子在，顏回何敢死！”

匡人拘孔子益急，弟子懼。孔子曰：”周文王既沒，文不在茲乎？天之將喪斯文也，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。天之未喪斯文也，匡人其如予何！”

孔子使從者為甯武子臣於衛，然後得去。

返衛見南子

去即過蒲。時長，反乎衛，主蘧伯玉家。衛靈公夫人有南子者，使人謂孔子曰：“四方之〖_君子〗不辱欲與寡君為兄弟者，必見寡小君。寡小君原見。”

孔子辭謝，不得已而見之。夫人在絺帷中。孔子入門，北面稽首。夫人自帷中再拜，環珮玉聲璆然。孔子曰：“吾鄉為弗見，見之〖{禮〗答焉。”

子路不說。孔子矢之曰：“予所不者，天厭之！天厭之！”

居衛時長，衛靈公與夫人同車，宦者雍渠參乘，出，使孔子為次乘，招搖巿過之。孔子曰：“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。”

於是醜之，去衛，過曹。是歲，魯定公卒。

過宋適鄭

孔子去曹適宋，與弟子習〖{禮〗大〖+樹〗下。宋司馬桓魋欲殺孔子，拔其〖+樹〗。孔子去。弟子曰：“可以速矣。”

孔子曰：“天生德於予，桓魋其如予何！”

孔子適鄭，與弟子相失，孔子獨立郭東門。鄭人或謂子貢曰：“東門有人，其顙似堯，其項類皋陶，其肩類子產，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。累累若喪家之狗。”

子貢以實告孔子。孔子欣然笑曰：“形狀，末也。而謂似喪家之〖+狗〗，然哉！然哉！”

初至陳國

孔子遂至陳，主於司城貞子家。時長，吳王夫差⟦◈伐⟧陳，取三邑而去。趙鞅⟦◈伐⟧朝歌。楚⟦◈圍⟧蔡，蔡遷於吳。吳⟦◈敗⟧越王句踐會稽。

有隼集於陳廷而死，楛矢貫之，石砮，矢長尺有咫。陳湣公使使問孔子。孔子曰：“隼來遠矣，此〖~肅慎〗之矢也。昔周武王克商，通道九〖~夷〗百〖~蠻〗，使各以其方賄來貢，使無忘職業。於是〖~肅慎〗貢楛矢石砮，長尺有咫。先王欲昭其令德，以肅慎矢分大姬，配虞胡公而封諸陳。分同姓以珍玉，展親；分異姓以遠職，使無忘服。故分陳以肅慎矢。”

試求之故府，果得之。

孔子居陳時長，會晉楚爭彊，更⟦◈伐⟧陳，及吳⟦◈侵⟧陳，陳常被寇。孔子曰：“歸與歸與！吾黨之小子狂簡，進取不忘其初。”

於是孔子去陳。

蒲地再難

過蒲，會公叔氏以蒲畔，蒲人止孔子。

弟子有公良孺者，以私車五乘從孔子。

其為人長賢，有勇力，謂曰：“吾昔從夫子遇難於匡，今又遇難於此，命也已。吾與夫子再罹難，寧鬥而死。”

鬥甚疾。

蒲人懼，謂孔子曰：“苟毋適衛，吾出子。”

與之盟，出孔子東門。

孔子遂適衛。

子貢曰：“盟可負邪？”

孔子曰：“要盟也，〖_神〗不聽。”

衛靈公聞孔子來，喜，郊迎。

問曰：“蒲可⟦◈伐⟧乎？”

對曰：“可。”

衛靈公曰：“吾大夫以為不可。今蒲，衛之所以待晉楚也，以衛⟦◈伐⟧之，無乃不可乎？”

孔子曰：“其男子有死之志，婦人有保西河之志。吾所伐者不過四五人。”

衛靈公曰：“善。”

然不伐蒲。

衛靈公老，怠於政，不用孔子。孔子喟然嘆曰：“苟有用我者，時長而已，時長有成。”

孔子行。

中牟之召

佛肸為中牟宰。趙簡子⟦◈攻⟧範、中行，⟦◈伐⟧中牟。佛肸畔，使人召孔子。孔子欲往。子路曰：“仲由聞諸夫子，”

其身親為不善者，〖_君子〗不入也”。今佛肸親以中牟畔，子欲往，如之何？“孔子曰：“有是言也。不曰堅乎，磨而不磷；不曰白乎，涅而不淄。我豈匏瓜也哉，焉能繫而不食？”

擊磬與學琴

孔子擊磬。有荷蕢而過門者，曰：“有心哉，擊磬乎！硜々乎，莫己知也夫而已矣！”

孔子學鼓琴師襄子，時長不進。師襄子曰：“可以益矣。”

孔子曰：“孔丘已習其曲矣，未得其數也。”

有間，曰：“已習其數，可以益矣。”

孔子曰：“孔丘未得其志也。”

有間，曰：“已習其志，可以益矣。”

孔子曰：“孔丘未得其為人也。”

有間，有所穆然深思焉，有所怡然高望而遠志焉。曰：“孔丘得其為人，黯然而黑，幾然而長，眼如望〖+羊〗，如王四國，非周文王其誰能為此也！”

師襄子闢席再拜，曰：”師蓋雲周文王操也。”

臨河而返

孔子既不得用於衛，將西見趙簡子。

至於河而聞竇鳴犢、舜華之死也，臨河而嘆曰：“美哉水，洋洋乎！孔丘之不濟此，命也夫！”

子貢趨而進曰：“敢問何謂也？”

孔子曰：“竇鳴犢，舜華，晉國之賢大夫也。趙簡子未得志之時，須此兩人而後從政；及其已得志，殺之乃從政。孔丘聞之也，刳胎殺夭則〖+麒麟〗不至郊，竭澤涸漁則〖+蛟龍〗不合陰陽，覆巢毀卵則〖+鳳皇〗不翔。何則？〖_君子〗諱傷其類也。夫〖+鳥〗〖+獸〗之於不義也尚知闢之，而況乎孔丘哉！”

乃還息乎陬鄉，作為陬操以哀之。

而反乎衛，入主蘧伯玉家。

他日，衛靈公問兵陳。孔子曰：“俎豆之事則嘗聞之，軍旅之事未之學也。”

明日，與孔子語，見蜚〖+雁〗，仰視之，色不在孔子。孔子遂行，復如陳。

衛國政局

夏，衛靈公卒，立孫輒，是為衛出公。六月，趙鞅內姬蒯聵於戚。陽虎使太子絻，八人衰絰，偽自衛迎者，哭而入，遂居焉。冬，蔡遷於州來。是歲魯哀公三年，而孔子年六十矣。齊助衛⟦◈圍⟧戚，以衛姬蒯聵在故也。

魯國災變

夏，魯桓釐廟燔，南宮敬叔救火。孔子在陳，聞之，曰：“災必於桓釐廟乎？”

已而果然。

秋，季桓子病，輦而見魯城，喟然嘆曰：“昔此國幾興矣，以吾〖[獲罪〗於孔子，故不興也。”

顧謂其嗣季康子曰：“我即死，若必相魯；相魯，必召孔子。”

後時長，季桓子卒，季康子代立。已葬，欲召孔子。公之魚曰：“昔吾先君用之不終，終為諸侯笑。今又用之，不能終，是再為諸侯笑。”

季康子曰：“則誰召而可？”

曰：“必召冉求。”

於是使使召冉求。冉求將行，孔子曰：“魯人召冉求，非小用之，將大用之也。”

是日，孔子曰：“歸乎歸乎！吾黨之小子狂簡，斐然成章，吾不知所以裁之。”

子贛知孔子思歸，送冉求，因誡曰“即用，以孔子為招“雲。

在蔡在葉

冉求既去，明年，孔子自陳遷於蔡。蔡昭公將如吳，吳召之也。前魯昭公欺其臣遷州來，後將往，大夫懼復遷，公孫翩⟦◈射⟧殺魯昭公。楚⟦◈侵⟧蔡。秋，齊景公卒。

明年，孔子自蔡如葉。沈諸梁問政，孔子曰：“政在來遠附邇。”

他日，沈諸梁問孔子於子路，子路不對。孔子聞之，曰：“仲由，爾何不對曰“其為人也，學道不倦，誨人不厭，發憤忘食，樂以忘憂，不知老之將至“云爾。”

去葉，反於蔡。

長沮、桀溺耦而耕，孔子以為隱者，使子路問津焉。

長沮曰：“彼執輿者為誰？”

子路曰：“為孔丘。”

曰：“是魯孔丘與？”

曰：“然。”

曰：“是知津矣。”

桀溺謂子路曰：“子為誰？”

曰：“為仲由。”

曰：“子，孔丘之徒與？”

曰：“然。”

桀溺曰：“悠悠者天下皆是也，而誰以易之？且與其從辟人之士，豈若從辟世之士哉！”

櫌而不輟。

子路以告孔子，孔子憮然曰：“〖+鳥〗〖+獸〗不可與同群。天下有道，孔丘不與易也。”

他日，子路行，遇荷丈人，曰：“子見夫子乎？”

丈人曰：“四體不勤|四體不勤，五穀不分，五〖+穀〗不分，孰為夫子！”

植其杖而芸。子路以告，孔子曰：“隱者也。”

復往，則亡。

陳蔡絕糧

孔子遷於蔡時長，吳⟦◈伐⟧陳。楚⟦◈救⟧陳，軍於城父。聞孔子在陳蔡之間，楚使人聘孔子。孔子將往拜〖{禮〗，陳蔡大夫謀曰：“孔子賢者，所刺譏皆中諸侯之疾。今者久留陳蔡之間，諸大夫所設行皆非孔子之意。今楚，大國也，來聘孔子。孔子用於楚，則陳蔡用事大夫危矣。”

於是乃相與發徒役⟦◈圍⟧孔子於野。不得行，絕糧。從者病，莫能興。孔子講誦絃歌不衰。子路慍見曰：“〖_君子〗亦有窮乎？”

孔子曰：“君子固窮，〖_小人〗窮斯濫矣。”

子貢色作。孔子曰：“端木賜，爾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？”

曰：“然。非與？”

孔子曰：“非也。予一以貫之。”

孔子知弟子有慍心，乃召子路而問曰：“〖{詩〗雲”

匪兕匪〖+虎〗，率彼曠野”。吾道非邪？吾何為於此？“子路曰：“意者吾未仁邪？人之不我信也。意者吾未知邪？人之不我行也。“孔子曰：“有是乎！仲由，譬使仁者而必信，安有伯夷、叔齊？使知者而必行，安有王子比干？”

子路出，子貢入見。孔子曰：“端木賜，〖{詩〗雲”

匪兕匪〖+虎〗，率彼曠野”。吾道非邪？吾何為於此？“子貢曰：“夫子之道至大也，故天下莫能容夫子。夫子蓋少貶焉？“孔子曰：“端木賜，良農能稼而不能為穡，良工能巧而不能為順。〖_君子〗能脩其道，綱而紀之，統而理之，而不能為容。今爾不脩爾道而求為容。端木賜，而志不遠矣！”

子貢出，顏回入見。孔子曰：“顏回，〖{詩〗雲”

匪兕匪〖+虎〗，率彼曠野”。吾道非邪？吾何為於此？“顏回曰：“夫子之道至大，故天下莫能容。雖然，夫子推而行之，不容何病，不容然後見〖_君子〗！夫道之不脩也，是吾醜也。夫道既已大脩而不用，是有國者之醜也。不容何病，不容然後見〖_君子〗！“孔子欣然而笑曰：“有是哉顏回氏之子！使爾多財，吾為爾宰。”

於是使子貢至楚。楚昭王興師迎孔子，然後得免。

楚昭王欲封

楚昭王將以書社地七百里⟦○封⟧孔子。

楚令尹子西曰：“王之使使諸侯有如子貢者乎？”

曰：“無有。”

”

王之輔相有如顏回者乎？“曰：“無有。“”

王之將率有如子路者乎？“曰：“無有。“”

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？“曰：“無有。“”

且楚之祖封於周，號為子男五十里。

今孔丘述三五之法，明周公召公之業，王若用之，則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數千裡乎？夫周文王在豐，周武王在鎬，百里之君卒王天下。

今孔丘得據土壤，賢弟子為佐，非楚之福也。”楚昭王乃止。其秋，楚昭王卒於城父。

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，曰：“〖+鳳〗兮〖+鳳〗兮，何德之衰！往者不可諫兮，來者猶可追也！已而已而，今之從政者殆而！”

孔子下，欲與之言。趨而去，弗得與之言。

於是孔子自楚反乎衛。是歲也，孔子年六十三，而魯哀公六年也。

返衛論政

其明年，吳與魯會繒，徵百牢。太宰伯嚭召季康子。季康子使子貢往，然後得已。

孔子曰：“魯衛之政，兄弟也。”

是時，衛君衛出公父不得立，在外，諸侯數以為讓。而孔子弟子多仕於衛，衛君欲得孔子為政。子路曰：“衛君待子而為政，子將奚先？”

孔子曰：“必也正名乎！”

子路曰：“有是哉，子之迂也！何其正也？”

孔子曰：“野哉仲由也！夫名不正則言不順，言不順則事不成，事不成則禮樂不興，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，刑罰不中則民無所錯手足矣。夫〖_君子〗為之必可名，言之必可行。〖_君子〗於其言，無所苟而已矣。”

其明年，冉求為季氏將師，與齊⟦◈戰⟧於郎，⟦◈克⟧之。

季康子曰：“子之於軍旅，學之乎？性之乎？”

冉求曰：“學之於孔子。”

季康子曰：“孔子何如人哉？”

對曰：“用之有名；播之百姓，質諸〖_鬼神〗而無憾。求之至於此道，雖累千社，夫子不利也。”

季康子曰：“我欲召之，可乎？”

對曰：“欲召之，則毋以〖_小人〗固之，則可矣。”

而衛孔文子將⟦◈攻⟧太叔，問策於孔子。

孔子辭不知，退而命載而行，曰：“〖+鳥〗能擇〖+木〗，〖+木〗豈能擇〖+鳥〗乎！”

文子固止。

會季康子逐公華、公賓、公林，以幣迎孔子，孔子歸魯。

歸魯晚年

孔子之去魯凡時長而反乎魯。

魯哀公問政，對曰：“政在選臣。”

季康子問政，曰：“舉直錯諸枉，則枉者直。”

季康子患盜，孔子曰：“苟子之不欲，雖賞之不竊。”

然魯終不能用孔子，孔子亦不求仕。

刪定群經

孔子之時，周室微而禮樂廢，詩書缺。追跡三代之〖{禮〗，序書傳，上紀唐虞之際，下至秦繆，編次其事。曰：“夏〖{禮〗吾能言之，杞不足徵也。殷〖{禮〗吾能言之，宋不足徵也。足，則吾能徵之矣。”

觀殷夏所損益，曰：“後雖時長可知也，以一文一質。周監二代，鬱郁乎文哉。吾從周。”

故書傳、禮記自孔氏。

孔子語魯大師：“樂其可知也。始作翕如，縱之純如，皦如，繹如也，以成。”

”

吾自衛反魯，然後樂正，雅頌各得其所。”

古者〖{詩〗三千餘篇，及至孔子，去其重，取可施於〖_禮義〗，上採契后稷，中述殷周之盛，至周幽王周厲王之缺，始於衽席，故曰“〖{關雎〗之亂以為〖{風〗始，〖{鹿鳴〗為〖{小雅〗始，〖{文王〗為〖{大雅〗始，〖{清廟〗為〖{頌〗始”。三百五篇孔子皆絃歌之，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。禮樂自此可得而述，以備〖_王道〗，成六藝。

孔子晚而喜〖{易〗，序彖、系、象、說卦、文言。讀〖{易〗，韋編三絕。曰：“假我時長，若是，我於〖{易〗則彬彬矣。”

教育成就

孔子以詩書禮樂教，弟子蓋三千焉，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。如顏濁鄒之徒，頗受業者甚眾。

孔子以四教：文，行，忠，信。絕四：毋意，毋必，毋固，毋我。所慎：齊，戰，疾。子罕言利與命與仁。不憤不啟，舉一隅不以三隅反|舉一反三，則弗復也。

孔子言行

其於鄉黨，恂恂似不能言者。其於宗廟朝廷，辯辯言，唯謹爾。朝，與上大夫言，誾誾如也；與下大夫言，侃侃如也。

入公門，鞠躬如也；趨進，翼如也。君召使儐，色勃如也。君命召，不俟駕行矣。

〖+魚〗餒，〖+肉〗敗，割不正，不食。席不正，不坐。食於有喪者之側，未嘗飽也。

是日哭，則不歌。見齊衰、瞽者，雖童子必變。

“三人行，必得我師|三人行必有我師。”

”

德之不脩，學之不講，聞義不能徙，不善不能改，是吾憂也。“使人歌，善，則使復之，然後和之。

子不語：怪，力，亂，〖_神〗。

子貢曰：“夫子之文章，可得聞也。夫子言〖_天道〗與性命，弗可得聞也已。”

顏淵喟然嘆曰：“仰之彌高，鑽之彌堅。瞻之在前，忽焉在後。夫子循循然善誘人|循循善誘，博我以文，約我以〖{禮〗，欲罷不能。既竭我才，如有所立，卓爾。雖欲從之，蔑由也已。”

達巷黨人曰：“大哉孔子，博學而無所成名。”

子聞之曰：“我何執？執御乎？執射乎？我執御矣。”

琴牢曰：”子云”

不試，故藝”。”

晚年悲嘆

魯哀公十四年春，狩大野。

叔孫氏車子鉏商獲獸，以為不祥。

孔子視之，曰：“〖+麟〗也。”

取之。

曰：“河不出圖，雒不出〖{書〗，吾已矣夫！”

顏淵死，孔子曰：“天喪予！”

及西狩見〖+麟〗，曰：“吾道窮矣！”

喟然嘆曰：“莫知我夫！”

子貢曰：“何為莫知子？”

子曰：“不怨天，不尤人，下學而上達，知我者其天乎！”

“不降其志，不辱其身，伯夷、叔齊乎！”

謂”

柳下惠、少連降志辱身矣”。謂“虞仲、夷逸隱居放言，行中清，廢中權”。“我則異於是，無可無不可。”

作春秋

子曰：“弗乎弗乎，〖_君子〗病沒世而名不稱焉。吾道不行矣，吾何以自見於後世哉？”

乃因史記作〖{春秋〗，上至魯隱公，下訖魯哀公十四年，十二公。

據魯，親周，故殷，運之三代。

約其文辭而指博。

故吳楚之君自稱王，而〖{春秋〗貶之曰“子”；踐土之會實召周天子，而〖{春秋〗諱之曰“天王狩於河陽”：推此類以繩當世。

貶損之義，後有王者舉而開之。

〖{春秋〗之義行，則天下亂臣賊子懼焉。

孔子在位聽訟，文辭有可與人共者，弗獨有也。至於為〖{春秋〗，筆則筆，削則削，子夏之徒不能贊一辭。弟子受〖{春秋〗，孔子曰：“後世知孔丘者以〖{春秋〗，而罪孔丘者亦以〖{春秋〗。”

臨終

明歲，子路死於衛。孔子病，子貢請見。孔子方負杖逍遙於門，曰：“端木賜，汝來何其晚也？”

孔子因嘆，歌曰：“太山壞乎！梁柱摧乎！哲人萎乎！”

因以涕下。謂子貢曰：“天下無道久矣，莫能宗予。夏人殯於東階，周人於西階，殷人兩柱間。昨暮予夢坐奠兩柱之間，予始殷人也。”

後時長卒。

孔子年七十三，以魯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。

哀公誄文

魯哀公誄之曰：“旻天不弔，不玦遺一老，俾屏餘一人以在位，煢煢餘在疚。嗚呼哀哉！尼父，毋自律！”

子貢曰：“君其不沒於魯乎！夫子之言曰：“〖{禮〗失則昏，名失則愆。

失志為昏，失所為愆。“生不能用，死而誄之，非〖{禮〗也。稱”

餘一人”，非名也。”

葬禮與紀念

孔子葬魯城北泗上，弟子皆服時長。時長心喪畢，相訣而去，則哭，各復盡哀；或復留。唯子贛廬於冢上，凡時長，然後去。弟子及魯人往從冢而家者百有餘室，因命曰孔裡。魯世世相傳以時長奉祠孔子冢，而諸儒亦講〖{禮〗鄉飲大射於孔子冢。孔子冢大一頃。故所居堂弟子內，後世因廟藏孔子衣冠琴車書，至於漢時長不絕。劉邦過魯，以太牢祠焉。諸侯卿相至，常先謁然後從政。

後代世系

孔子生孔鯉，字伯魚。孔鯉年五十，先孔子死。

孔鯉生孔伋，字子思，年六十二。嘗困於宋。子思作中庸。

子思生孔白，字子上，年四十七。子上生孔求，字子家，年四十五。子家生孔箕，字子京，年四十六。子京生孔穿，字子高，年五十一。子高生子慎，年五十七，嘗為魏相。

子慎生鮒，年五十七，為陳王陳勝博士，死於陳下。

鮒弟子襄，年五十七。嘗為漢惠帝博士，遷為長沙太守。長九尺六寸。

子襄生孔忠，年五十七。孔忠生孔武，孔武生孔延年及孔安國。孔安國為今皇帝博士，至臨淮太守，蚤卒。孔安國生孔卬，孔卬生孔驩。

太史公曰

::: 太史公曰

太史公曰：〖{詩〗有之：“高山仰止，景行行止。”

雖不能至，然心鄉往之。餘讀孔氏〖{書〗，想見其為人。適魯，觀孔子廟堂車服禮器，諸生以時習〖{禮〗其家，餘祗回留之不能去雲。天下君王至於賢人眾矣，當時則榮，沒則已焉。孔子布衣，傳時長，學者宗之。自天子王侯，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夫子，可謂至聖矣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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贊

::: 贊

孔子之胄，出於商國。

弗父何能讓，正考父銘勒。

孔防叔來奔，鄒人掎足。

尼丘誕聖，闕里生德。

七十升堂，四方取則。

少正卯誅兩觀，攝相夾谷。

歌〖+鳳〗遽衰，泣〖+麟〗何促！

九流仰鏡，萬古欽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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