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陰侯列傳
韓信從胯下之辱到漢初名將的傳奇人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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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大事(1則)
完整年表 →韓信以十面埋伏之計圍困項羽於垓下,四面楚歌,霸王別姬,項羽自刎烏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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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[公元前209年以前]韩信贫困寄食家族事件📍 淮阴👤 韩信
- 数十日 [公元前209年以前]漂母饭信家族事件📍 淮阴👤 韩信
- [公元前209年以前]胯下之辱家族事件📍 淮阴👤 韩信
- (公元前208年)韩信投奔项梁项羽政治活动
- (公元前206年)韩信归汉为连敖政治活动👤 韩信 · 滕公
- (公元前206年)萧何月下追韩信政治活动
- (公元前206年)拜将坛论天下政治活动
- 八月 (公元前206年)出陈仓定三秦战争
- 八月 (公元前205年)击魏虏魏王豹战争📍 蒲坂、临晋、夏阳、安邑👤 韩信 · 魏王豹
- 閏九月 (公元前205年)破代禽夏说战争
- (公元前204年)背水一战破赵战争
- [约公元前204年]韩信师事广武君政治活动
- [约公元前204年]广武君献策服燕政治活动
- 六月 (公元前204年)汉王夺韩信军政治活动
- (公元前203年)韩信袭破齐历下军战争
- (公元前203年)潍水之战杀龙且战争
- 汉四年 (公元前203年)韩信自请为齐王政治活动
- [约公元前203年]武涉说韩信政治活动
- [约公元前203年]蒯通说韩信三分天下政治活动
- (公元前202年)垓下会师破项羽战争
- 汉五年正月 (公元前202年)徙封楚王都下邳继位📍 下邳👤 韩信
- [约公元前202年]韩信报恩故人家族事件📍 淮阴👤 韩信
- 汉六年 (公元前201年)伪游云梦擒韩信政治整顿
- (公元前201年)韩信贬为淮阴侯政治整顿
- [约公元前201年]韩信论将兵多多益善政治活动
- 汉十年 (公元前197年)韩信谋反联陈豨政治活动
- (公元前196年)吕后诛杀韩信政治整顿
- (公元前196年)高祖捕蒯通赦之政治活动
事件由 AI 从《史记》原文抽取整理,请以原文为准
事件庫 →淮陰侯列傳
早年困頓
淮陰侯韓信者,淮陰人也。始為布衣時,貧無行,不得推擇為吏,又不能治生商賈,常從人寄食飲,人多厭之者,常數從其下鄉南昌亭長寄食,時長,亭長妻患之,乃晨炊蓐食。食時韓信往,不為具食。韓信亦知其意,怒,竟絕去。
韓信釣於城下,諸母漂,有一母見韓信飢,飯韓信,竟漂時長。韓信喜,謂漂母曰:“吾必有以重報母。”
母怒曰:“大丈夫不能自食,吾哀王孫而進食,豈望報乎!”
淮陰屠中少年有侮韓信者,曰:“若雖長大,好帶刀劍,中情怯耳。”
眾辱之曰:“韓信能死,刺我;不能死,出我袴下。”
於是韓信孰視之,俛出袴下,蒲伏。一市人皆笑韓信,以為怯。
投奔項羽與漢王
及項梁渡淮,韓信杖劍從之,居戲下,無所知名。項梁⟦◈敗⟧,又屬項羽,項羽以為郎中。數以策幹項羽,項羽不用。漢王之入蜀,韓信亡楚歸漢,未得知名,為連敖。坐法〖[當斬〗,其輩十三人皆已斬,次至韓信,韓信乃仰視,適見滕公,曰:“上不欲就〖_天下〗乎?何為斬壯士!”
滕公奇其言,壯其貌,釋而不斬。與語,大說之。言於上,上拜以為治粟都尉,上未之奇也。
蕭何月下追韓信
韓信數與蕭何語,蕭何奇之。至南鄭,諸將行道亡者數十人,韓信度蕭何等已數言上,上不我用,即亡。蕭何聞韓信亡,不及以聞,自追之。人有言上曰:“丞相蕭何亡。”
上大怒,如失左右手。居時長,蕭何來謁上,上且怒且喜,罵蕭何曰:“若亡,何也?”
蕭何曰:“臣不敢亡也,臣追亡者。”
上曰:“若所追者誰何?”
曰:“韓信也。”
上覆罵曰:“諸將亡者以十數,公無所追;追韓信,詐也。”
蕭何曰:“諸將易得耳。至如韓信者,國士無雙。王必欲長王漢中,無所事韓信;必欲爭〖_天下〗,非韓信無所與計事者。顧王策安所決耳。”
王曰:“吾亦欲東耳,安能鬱郁久居此乎?”
蕭何曰:“王計必欲東,能用韓信,韓信即留;不能用,韓信終亡耳。”
王曰:“吾為公以為將。”
蕭何曰:“雖為將,韓信必不留。”
王曰:“以為大將。”
蕭何曰:“幸甚。”
於是王欲召韓信拜之。蕭何曰:“王素慢無禮,今⟦○拜⟧大將如呼小兒耳,此乃韓信所以去也。王必欲拜之,擇良日,齋戒,設壇場,具禮,乃可耳。”
王許之。諸將皆喜,人人各自以為得大將。至⟦○拜⟧大將,乃韓信也,一軍皆驚。
拜將壇上論天下
韓信拜禮畢,上坐。王曰:“丞相數言將軍,將軍何以教寡人計策?”
韓信謝,因問王曰:“今東鄉爭權〖_天下〗,豈非項王邪?”
漢王曰:“然。”
曰:“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與項王?”
漢王默然良久,曰:“不如也。”
韓信再拜賀曰:“惟韓信亦為大王不如也。然臣嘗事之,請言項王之為人也。項王喑噁叱吒,千人皆廢,然不能任屬賢將,此特匹夫之勇耳。項王見人恭敬慈愛,言語嘔嘔,人有疾病,涕泣分食飲,至使人有功當封爵者,印刓敝,忍不能予,此所謂婦人之仁也。項王雖霸〖_天下〗而臣諸侯,不居關中而都彭城。有背義帝之約,而以親愛王,諸侯不平。諸侯之見項王遷逐義帝置江南,亦皆歸逐其主而自王善地。項王所過無不殘⟦◈滅⟧者,〖_天下〗多怨,百姓不親附,特劫於威彊耳。名雖為霸,實失〖_天下〗心。故曰其彊易弱。今大王誠能反其道:任〖_天下〗武勇,何所不誅!以〖_天下〗城邑封功臣,何所不服!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,何所不〖[散〗!且三秦王為秦將,將秦子弟時長矣,所殺亡不可勝計,又欺其眾⟦◈降⟧諸侯,至新安,項王詐阬秦降卒二十餘萬,唯獨章邯、司馬欣、董翳得脫,秦父兄怨此三人,痛入骨髓。今楚彊以威王此三人,秦民莫愛也。大王之入武關,秋豪無所害,除秦苛法,與秦民約,法三章耳,秦民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。於諸侯之約,大王當王關中,關中民鹹知之。大王失職入漢中,秦民無不恨者。今大王舉而東,三秦可傳檄而⟦◈定⟧也。”
於是漢王大喜,自以為得韓信晚。遂聽韓信計,部署諸將所⟦◈擊⟧。
平定三秦與河北
八月,漢王舉兵東出陳倉,⟦◈定⟧三秦。漢二年,出關,⟦◈收⟧魏、河南,韓、殷王皆⟦◈降⟧。合齊、趙共⟦◈擊⟧楚。四月,至彭城,漢兵⟦◈敗⟧散而還。韓信復⟦◈收⟧兵與漢王會滎陽,復⟦◈擊⟧⟦◈破⟧楚京、索之間,以故楚兵卒不能西。
漢之⟦◈敗⟧卻彭城,塞王司馬欣、翟王董翳亡漢⟦◈降⟧楚,齊、趙亦反漢與楚和。六月,魏王魏豹謁歸視親疾,至國,即絕河關反漢,與楚約和。漢王使酈食其說魏豹,不⟦◈下⟧。其八月,以韓信為左丞相,⟦◈擊⟧魏。魏王盛兵蒲坂,〖[塞〗臨晉,韓信乃益為疑兵,陳船欲度臨晉,而伏兵從夏陽以木罌鮓渡軍,⟦◈襲⟧安邑。魏王魏豹驚,引兵迎韓信,韓信遂⟦◈虜⟧魏豹,⟦◈定⟧魏為河東郡。漢王遣張耳與韓信俱,引兵東,北⟦◈擊⟧趙、代。後九月,⟦◈破⟧代兵,⟦◈禽⟧夏說閼與。韓信之⟦◈下⟧魏⟦◈破⟧代,漢輒使人⟦◈收⟧其精兵,詣滎陽以〖[距〗楚。
背水一戰
韓信與張耳以兵數萬,欲東⟦◈下⟧井陘⟦◈擊⟧趙。趙王、成安君陳餘聞漢且⟦◈襲⟧之也,聚兵井陘口,號稱二十萬。廣武君李左車說成安君曰:“聞漢將韓信涉西河,⟦◈虜⟧魏王,⟦◈禽⟧夏說,新喋血閼與,今乃輔以張耳,議欲⟦◈下⟧趙,此乘勝而去國遠鬥,其鋒不可當。臣聞千里餽糧,士有飢色,樵蘇後爨,師不宿飽。今井陘之道,車不得方軌,騎不得成列,行數百里,其勢糧食必在其後。原足下假臣奇兵三萬人,從間道絕其輜重;足下深溝高壘,堅營勿與⟦◈戰⟧。彼前不得鬥,退不得還,吾奇兵絕其後,使野無所掠,不至時長,而兩將之頭可致於戲下。原君留意臣之計。否,必為二子所⟦◈禽⟧矣。”
成安君,〖_儒者〗也,常稱義兵不用詐謀奇計,曰:“吾聞兵法十則⟦◈圍⟧之,倍則⟦◈戰⟧。今韓信兵號數萬,其實不過數千。能千里而⟦◈襲⟧我,亦已罷極。今如此避而不⟦◈擊⟧,後有大者,何以加之!則諸侯謂吾怯,而輕來⟦◈伐⟧我。”
不聽廣武君策,廣武君策不用。
韓信使人間視,知其不用,還報,則大喜,乃敢引兵遂⟦◈下⟧。
未至井陘口三十里,止舍。
夜半傳發,選輕騎二千人,人持一赤幟,從間道萆山而望趙軍,誡曰:“趙見我走,必空壁逐我,若疾入趙壁,⟦◈拔⟧趙幟,立漢赤幟。”
令其裨將傳飧,曰:“今日⟦◈破⟧趙會食!”
諸將皆莫信,詳應曰:“諾。”
謂軍吏曰:“趙已先據便地為壁,且彼未見吾大將旗鼓,未肯⟦◈擊⟧前行,恐吾至阻險而還。”
韓信乃使萬人先行,出,背水陳。
趙軍望見而大笑。
平旦,韓信建大將之旗鼓,鼓行出井陘口,趙開壁⟦◈擊⟧之,大⟦◈戰⟧良久。
於是韓信、張耳詳棄鼓旗,走水上軍。
水上軍開入之,復疾⟦◈戰⟧。
趙果空壁爭漢鼓旗,逐韓信、張耳。
韓信、張耳已入水上軍,軍皆殊死⟦◈戰⟧,不可⟦◈敗⟧。
韓信所出奇兵二千騎,共候趙空壁逐利,則馳入趙壁,皆⟦◈拔⟧趙旗,立漢赤幟二千。
趙軍已不勝,不能得韓信等,欲還歸壁,壁皆漢赤幟,而大驚,以為漢皆已得趙王將矣,兵遂亂,遁走,趙將雖斬之,不能禁也。
於是漢兵夾⟦◈擊⟧,大⟦◈破⟧⟦◈虜⟧趙軍,斬成安君泜水上,⟦◈禽⟧趙王趙歇。
韓信乃令軍中毋殺廣武君,有能生得者購千金。於是有縛廣武君而致戲下者,韓信乃解其縛,東鄉對,西鄉對,師事之。
諸將效首虜,畢賀,因問韓信曰:“兵法右倍山陵,前左水澤,今者將軍令臣等反背水陳,曰⟦◈破⟧趙會食,臣等不服。然竟以勝,此何術也?”
韓信曰:“此在兵法,顧諸君不察耳。兵法不曰‘陷之死地而後生|置之死地而後生,置之亡地而後存’?且韓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,此所謂‘驅市人而⟦◈戰⟧之’,其勢非置之死地,使人人自為⟦◈戰⟧;今予之生地,皆走,寧尚可得而用之乎!”
諸將皆服曰:“善。非臣所及也。”
廣武君獻策
於是韓信問廣武君曰:“僕欲北⟦◈攻⟧燕,東⟦◈伐⟧齊,何若而有功?”
廣武君辭謝曰:“臣聞⟦◈敗⟧軍之將,不可以言勇,亡國之大夫,不可以圖存。今臣⟦◈敗⟧亡之虜,何足以權大事乎!”
韓信曰:“僕聞之,百里奚居虞而虞亡,在秦而秦霸,非愚於虞而智於秦也,用與不用,聽與不聽也。誠令成安君聽足下計,若韓信者亦已為⟦◈禽⟧矣。以不用足下,故韓信得侍耳。”
因固問曰:“僕委心歸計,原足下勿辭。”
廣武君曰:“臣聞智者千慮,必有一失;愚者千慮,必有一得。故曰‘狂夫之言,〖_聖人〗擇焉’。顧恐臣計未必足用,原效愚忠。夫成安君有百⟦◈戰⟧百勝之計,一旦而失之,軍⟦◈敗⟧鄗下,身死泜上。今將軍涉西河,⟦◈虜⟧魏王,⟦◈禽⟧夏說閼與,一舉而⟦◈下⟧井陘,不終朝⟦◈破⟧趙二十萬眾,誅成安君。名聞海內,威震〖_天下〗,農夫莫不輟耕釋耒,褕衣甘食,傾耳以待命者。若此,將軍之所長也。然而眾勞卒罷,其實難用。今將軍欲舉倦弊之兵,頓之燕堅城之下,欲⟦◈戰⟧恐久力不能⟦◈拔⟧,情見勢屈,曠日糧竭,而弱燕不服,齊必〖[距〗境以自彊也。燕齊相持而不⟦◈下⟧,則劉邦項羽之權未有所分也。若此者,將軍所短也。臣愚,竊以為亦過矣。故善用兵者不以短⟦◈擊⟧長,而以長⟦◈擊⟧短。”
韓信曰:“然則何由?”
廣武君對曰:“方今為將軍計,莫如案甲休兵,鎮趙撫其孤,百里之內,牛酒日至,以饗士大夫醳兵,北首燕路,而後遣辯士奉咫尺之書,暴其所長於燕,燕必不敢不聽從。燕已從,使諠言者東告齊,齊必從風而服,雖有智者,亦不知為齊計矣。如是,則〖_天下〗事皆可圖也。兵固有先聲而後實者,此之謂也。”
韓信曰:“善。”
從其策,發使使燕,燕從風而靡。
乃遣使報漢,因請⟦○立⟧張耳為趙王,以鎮撫其國。
漢王許之,乃⟦○立⟧張耳為趙王。
攻取齊地
楚數使奇兵渡河⟦◈擊⟧趙,趙王張耳、韓信往來⟦◈救⟧趙,因行⟦◈定⟧趙城邑,發兵詣漢。楚方急⟦◈圍⟧漢王於滎陽,漢王南出,之宛、葉間,得黥布,走入成皋,楚又復急⟦◈圍⟧之。六月,漢王出成皋,東渡河,獨與滕公俱,從張耳軍脩武。至,宿傳舍。晨自稱漢使,馳入趙壁。張耳、韓信未起,即其臥內上奪其印符,以麾召諸將,易置之。韓信、張耳起,乃知漢王來,大驚。漢王奪兩人軍,即令張耳備守趙地。⟦○拜⟧韓信為相國,⟦◈收⟧趙兵未發者⟦◈擊⟧齊。
韓信引兵東,未渡平原,聞漢王使酈食其已說⟦◈下⟧齊,韓信欲止。范陽辯士蒯通說韓信曰:“將軍受詔⟦◈擊⟧齊,而漢獨髮間使⟦◈下⟧齊,寧有詔止將軍乎?何以得毋行也!且酈食其一士,伏軾掉三寸之舌,⟦◈下⟧齊七十餘城,將軍將數萬眾,時長乃⟦◈下⟧趙五十餘,為將時長,反不如一豎儒之功乎?”
於是韓信然之,從其計,遂渡河。齊已聽酈食其,即留縱酒,罷備漢守禦韓信因⟦◈襲⟧齊歷下軍,遂至臨菑。齊王田廣以酈食其賣己,乃亨之,而走高密,使使之楚請救。韓信已⟦◈定⟧臨菑,遂東追田廣至高密西。楚亦使龍且將,號稱二十萬,⟦◈救⟧齊。
齊王田廣、龍且並軍與韓信⟦◈戰⟧,未合。
人或說龍且曰:“漢兵遠鬥窮⟦◈戰⟧,其鋒不可當。齊、楚自居其地⟦◈戰⟧,兵易⟦◈敗⟧散。不如深壁,令齊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,亡城聞其王在,楚來⟦◈救⟧,必反漢。漢兵二千里客居,齊城皆反之,其勢無所得食,可無⟦◈戰⟧而⟦◈降⟧也。”
龍且曰:“吾平生知韓信為人,易與耳。且夫⟦◈救⟧齊不⟦◈戰⟧而⟦◈降⟧之,吾何功?今⟦◈戰⟧而勝之,齊之半可得,何為止!”
遂⟦◈戰⟧,與韓信夾濰水陳。
韓信乃夜令人為萬餘囊,滿盛沙,壅水上流,引軍半渡,⟦◈擊⟧龍且,詳不勝,還走。
龍且果喜曰:“固知韓信怯也。”
遂追韓信渡水。
韓信使人決壅囊,水大至。
龍且軍大半不得渡,即急⟦◈擊⟧,殺龍且。
龍且水東軍散走,齊王田廣亡去。
韓信遂追北至城陽,皆⟦◈虜⟧楚卒。
自請為齊王
漢四年,遂皆⟦◈降⟧平齊。
使人言漢王曰:“齊偽詐多變,反覆之國也,南邊楚,不為假王以鎮之,其勢不定。原為假王便。”
當是時,楚方急⟦◈圍⟧漢王於滎陽,韓信使者至,發〖{書〗,漢王大怒,罵曰:“吾困於此,旦暮望若來佐我,乃欲⟦○自立⟧為王!”
張良、陳平躡漢王足,因附耳語曰:“漢方不利,寧能禁韓信之王乎?不如因而立,善遇之,使自為守。不然,變生。”
漢王亦悟,因復罵曰:“大丈夫⟦◈定⟧諸侯,即為真王耳,何以假為!”
乃遣張良往⟦○立⟧韓信為齊王,徵其兵⟦◈擊⟧楚。
武涉與蒯通勸信
楚已亡龍且,項王恐,使盱眙人武涉往說齊王韓信曰:“〖_天下〗共苦秦久矣,相與戮力⟦◈擊⟧秦。秦已⟦◈破⟧,計功割地,分土而王之,以休士卒。今漢王復興兵而東,侵人之分,奪人之地,已⟦◈破⟧三秦,引兵出關,⟦◈收⟧諸侯之兵以東⟦◈擊⟧楚,其意非盡吞〖_天下〗者不休,其不知厭足如是甚也。且漢王不可必,身居項王掌握中數矣,項王憐而活之,然得脫,輒倍約,復⟦◈擊⟧項王,其不可親信如此。今足下雖自以與漢王為厚交,為之盡力用兵,終為之所⟦◈禽⟧矣。足下所以得須臾至今者,以項王尚存也。當今二王之事,權在足下。足下右投則漢王勝,左投則項王勝。項王今日亡,則次⟦◈取⟧足下。足下與項王有故,何不反漢與楚連和,參分〖_天下〗王之?今釋此時,而自必於漢以⟦◈擊⟧楚,且為智者固若此乎!”
韓信謝曰:“臣事項王,官不過郎中,位不過執戟,言不聽,畫不用,故倍楚而歸漢。漢王授我上將軍印,予我數萬眾,解衣衣我,推食食我,言聽計用,故吾得以至於此。夫人深親信我,我倍之不祥,雖死不易。幸為韓信謝項王!”
武涉已去,齊人蒯通知〖_天下〗權在韓信,欲為奇策而感動之,以相人說韓信曰:“僕嘗受相人之術。”
韓信曰:“先生相人何如?”
對曰:“貴賤在於骨法,憂喜在於容色,成⟦◈敗⟧在於決斷,以此參之,萬不失一。”
韓信曰:“善。先生相寡人何如?”
對曰:“原少間。”
韓信曰:“左右去矣。”
蒯通曰:“相君之面,不過封侯,又危不安。相君之背,貴乃不可言。”
韓信曰:“何謂也?”
蒯通曰:“〖_天下〗初發難也,俊雄豪桀建號壹呼,〖_天下〗之士雲合霧集,〖+魚〗鱗櫜鵷,熛至風起。當此之時,憂在亡秦而已。今楚漢分爭,使〖_天下〗無罪之人肝膽塗地,父子暴骸骨於中野,不可勝數。楚人起彭城,轉鬥逐北,至於滎陽,乘利席捲,威震〖_天下〗。然兵困於京、索之間,迫西山而不能進者,時長於此矣。漢王將數十萬之眾,〖[距〗鞏、雒,阻山河之險,時長數⟦◈戰⟧,無尺寸之功,折北不⟦◈救⟧,⟦◈敗⟧滎陽,〖[傷〗成皋,遂⟦◈走⟧宛、葉之間,此所謂智勇俱困者也。夫銳氣挫於險塞,而糧食竭於內府,百姓罷極怨望,容容無所倚。以臣料之,其勢非〖_天下〗之賢聖固不能〖[息〗〖_天下〗之禍。當今兩主之命縣於足下。足下為漢則漢勝,與楚則楚勝。臣原披腹心,輸肝膽,效愚計,恐足下不能用也。誠能聽臣之計,莫若兩利而俱存之,參分〖_天下〗,〖~鼎〗足而居,其勢莫敢先〖[動〗。夫以足下之賢聖,有甲兵之眾,據彊齊,從燕、趙,出空虛之地而制其後,因民之慾,西鄉為百姓請命,則〖_天下〗風⟦◈走⟧而響應矣,孰敢不聽!〖[割〗大〖[弱〗彊,以⟦○立⟧諸侯,諸侯已⟦○立⟧,〖_天下〗服聽而歸德於齊。案齊之故,有膠、泗之地,懷諸侯以德,深拱揖讓,則〖_天下〗之君王相率而朝於齊矣。蓋聞天與弗⟦◈取⟧,反受其咎;時至不行,反受其殃。原足下孰慮之。”
韓信曰:“漢王遇我甚厚,載我以其車,衣我以其衣,食我以其食。吾聞之,乘人之車者載人之患,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,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,吾豈可以鄉利倍義乎!”
蒯通曰:“足下自以為善漢王,欲建萬世之業,臣竊以為誤矣。始常山王、成安君為布衣時,相與為刎頸之交,後爭張黶、陳澤之事,二人相怨。常山王〖[背〗項王,奉項嬰頭而〖[竄〗,〖[逃〗歸於漢王。漢王借兵而東⟦◈下⟧,殺成安君泜水之南,頭足異處,卒為〖_天下〗笑。此二人相與,〖_天下〗至驩也。然而卒相⟦◈禽⟧者,何也?患生於多欲而〖_人心〗難測也。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於漢王,必不能固於二君之相與也,而事多大於張黶、陳澤。故臣以為足下必漢王之不危己,亦誤矣。大夫種、范蠡存亡越,〖[霸〗句踐,⟦○立⟧功〖[成〗名而身死亡。野〖+獸〗已〖[盡〗而獵〖+狗〗亨。夫以交友言之,則不如張耳之與成安君者也;以忠信言之,則不過大夫種、范蠡之於句踐也。此二人者,足以觀矣。原足下深慮之。且臣聞勇略震主者身危,而功蓋〖_天下〗者不賞。臣請言大王功略:足下〖[涉〗西河,⟦◈虜⟧魏王,⟦◈禽⟧夏說,引兵⟦◈下⟧井陘,誅成安君,〖[徇〗趙,〖[脅〗燕,⟦◈定⟧齊,南〖[摧〗楚人之兵二十萬,東殺龍且,西鄉以報,此所謂功無二於〖_天下〗,而略不世出者也。今足下戴震主之威,挾不賞之功,歸楚,楚人不信;歸漢,漢人震恐:足下欲持是安歸乎?夫勢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,名高〖_天下〗,竊為足下危之。”
韓信謝曰:“先生且休矣,吾將念之。”
後時長,蒯通復說曰:“夫聽者事之候也,計者事之機也,聽過計失而能久安者,鮮矣。聽不失一二者,不可亂以言;計不失本末者,不可紛以辭。夫隨廝養之役者,失萬乘之權;守儋石之祿者,闕卿相之位。故知者決之斷也,疑者事之害也,審豪氂之小計,遺〖_天下〗之大數,智誠知之,決弗敢行者,百事之禍也。故曰‘猛〖+虎〗之猶豫,不若〖+蜂〗蠆之致螫;〖+騏驥〗之跼躅,不如駑〖+馬〗之安步;孟賁之狐疑,不如庸夫之必至也;雖有舜禹之智,吟而不言,不如瘖聾之指麾也’。此言貴能行之。夫功者難成而易⟦◈敗⟧,時者難得而易失也。時乎時,不再來。原足下詳察之。”
韓信猶豫不忍倍漢,又自以為功多,漢終不奪我齊,遂謝蒯通。蒯通說不聽,已詳狂為巫。
垓下會師與徙封
漢王之困固陵,用張良計,召齊王韓信,遂將兵會垓下。項羽已⟦◈破⟧,高祖⟦◈襲⟧〖[奪〗齊王軍。漢五年正月,〖[徙〗齊王韓信為楚王,都下邳。
韓信至國,〖[召〗所從食漂母,〖[賜〗千金。及下鄉南昌亭長,〖[賜〗百錢,曰:“公,小人也,為德不卒。”
〖[召〗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為楚中尉。告諸將相曰:“此壯士也。方辱我時,我寧不能殺之邪?殺之無名,故忍而就於此。”
被擒貶淮陰侯
項王亡將鍾離眛家在伊廬,素與韓信善。
項王死後,亡歸韓信。
漢王怨鍾離昧,聞其在楚,詔楚⟦◈捕⟧鍾離昧。
韓信初⟦○之國⟧,行縣邑,陳兵出入。
漢六年,人有上〖{書〗告楚王韓信反。
劉邦以陳平計,天子巡狩會諸侯,南方有云夢,〖[發〗使告諸侯會陳:“吾將〖[遊〗雲夢。”
實欲⟦◈襲⟧韓信,韓信弗知。
高祖且至楚,韓信欲〖[發〗兵反,自度無罪,欲〖[謁〗上,恐見⟦◈禽⟧。
人或說韓信曰:“斬鍾離昧〖[謁〗上,上必喜,無患。”
韓信見未計事。
鍾離昧曰:“漢所以不⟦◈擊⟧⟦◈取⟧楚,以鍾離昧在公所。若欲⟦◈捕⟧我以自媚於漢,吾今日死,公亦隨手亡矣。”
乃〖[罵〗韓信曰:“公非長者!”
卒自〖[剄〗。
韓信持其首,〖[謁〗高祖於陳。
上令武士〖[縛〗韓信,〖[載〗後車。
韓信曰:“果若人言,‘狡〖+兔〗死,良〖+狗〗亨;高〖+鳥〗〖[盡〗,良弓〖[藏〗;敵國⟦◈破⟧,謀臣亡。’〖_天下〗已⟦◈定⟧,我固當亨!”
上曰:“人告公反。”
遂械繫韓信。
至雒陽,赦韓信罪,以為淮陰侯。
淮陰侯怨望
韓信知漢王畏惡其能,常〖[稱〗病不朝從。
韓信由此日夜怨望,居常鞅鞅,羞與周勃、灌嬰等列。
韓信嘗過樊將軍樊噲,樊噲跪⟦○拜⟧〖[送〗〖[迎〗,言〖[稱〗臣,曰:”大王乃肯〖[臨〗臣!”
韓信出門,笑曰:“生乃與樊噲等為伍!”
上常從容與韓信言諸將能不,各有差。
上問曰:“如我能將幾何?”
韓信曰:“陛下不過能將十萬。”
上曰:“於君何如?”
曰:“臣多多而益善耳。”
上笑曰:“多多益善,何為為我⟦◈禽⟧?”
韓信曰:“陛下不能將兵,而善將將,此乃言之所以為陛下⟦◈禽⟧也。且陛下所謂天授,非人力也。”
謀反被誅
陳豨⟦○拜⟧為鉅鹿守,〖[辭〗於淮陰侯。
淮陰侯〖[挈〗其手,〖[闢〗左右與之〖[步〗於庭,〖[仰〗天〖[嘆〗曰:“子可與言乎?欲與子有言也。”
陳豨曰:“唯將軍令之。”
淮陰侯曰:“公之所居,〖_天下〗精兵處也;而公,陛下之信倖臣也。人言公之〖[畔〗,陛下必不信;再至,陛下乃疑矣;三至,必怒而自將。吾為公從中〖[起〗,〖_天下〗可〖[圖〗也。”
陳豨素知其能也,信之,曰:“謹奉教!”
漢十年,陳豨果反。
上自將而往,韓信病不從。
陰〖[使〗人至陳豨所,曰:“弟〖[舉〗兵,吾從此〖[助〗公。”
韓信乃〖[謀〗與家臣夜詐詔赦諸官徒奴,欲〖[發〗以⟦◈襲⟧呂雉、太子。
〖[部〗署已⟦◈定⟧,〖[待〗陳豨報。
其舍人得罪於韓信,韓信囚,欲殺之。
舍人弟上變,告韓信欲反狀於呂雉。
呂雉欲〖[召〗,恐其黨不就,乃與蕭何〖[謀〗,詐令人從上所來,言陳豨已得死,列侯群臣皆⟦○賀⟧。
相國〖[紿〗韓信曰:“雖疾,彊入⟦○賀⟧。”
韓信入,呂雉〖[使〗武士〖[縛〗韓信,斬之長樂鍾室。
韓信方斬,曰:“吾悔不用蒯通之計,乃為兒女子所〖[詐〗,豈非天哉!”
遂夷韓信三族。
高祖已從陳豨軍來,至,見韓信死,且喜且憐之,問:“韓信死亦何言?”
呂雉曰:“韓信言恨不用蒯通計。”
高祖曰:“是齊辯士也。”
乃詔齊⟦◈捕⟧蒯通。蒯通至,上曰:“若教淮陰侯反乎?”
對曰:“然,臣固教之。豎子不用臣之策,故令自夷於此。如彼豎子用臣之計,陛下安得而夷之乎!”
上怒曰:“亨之。”
蒯通曰:“嗟乎,冤哉亨也!”
上曰:“若教韓信反,何冤?”
對曰:“秦之綱絕而維〖[弛〗,山東大〖[擾〗,異姓並〖[起〗,英俊烏集。秦失其〖+鹿〗,〖_天下〗共⟦◈逐⟧之,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。盜蹠之〖+狗〗〖[吠〗堯,堯非不仁,〖+狗〗因〖[吠〗非其主。當是時,臣唯獨知韓信,非知陛下也。且〖_天下〗銳精持鋒欲為陛下所為者甚眾,顧力不能耳。又可盡亨之邪?”
劉邦曰:“置之。”
乃〖[釋〗蒯通之罪。
太史公曰
::: 太史公曰
太史公曰:吾如淮陰,淮陰人為餘言,韓信雖為布衣時,其志與眾異。其母死,貧無以葬,然乃行〖[營〗高敞地,令其旁可置萬家。餘視其母冢,良然。假令韓信學道謙讓,不⟦◈伐⟧己功,不〖[矜〗其能,則庶幾哉,於漢家勳可以〖[比〗周公、召公、太公之徒,後世血食矣。不務出此,而〖_天下〗已〖[集〗,乃〖[謀〗〖[畔〗逆,夷⟦◈滅⟧宗族,不亦宜乎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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贊
::: 贊
君臣一體,自古所難。
相國深〖[薦〗,策⟦○拜⟧〖[登〗壇。
〖[沈〗沙〖[決〗水,⟦◈拔⟧幟〖[傳〗餐。
與漢漢重,歸楚楚安。
三〖[分〗不〖[議〗,偽〖[遊〗可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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