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孙卿、栾大:言神仙
公孙卿、栾大言神仙可致;拜栾大为将军,赐玉印
原文
其春,乐成侯上书言栾大。
栾大,胶东宫人,故尝与文成将军同师,已而为胶东王尚方。
而乐成侯姊为康王后,毋子。
康王死,他姬子立为王。
而康后有淫行,与王不相中,相危以法。
康后闻文成已死,而欲自媚於上,乃遣栾大因乐成侯求见言方。
天子既诛文成,後悔恨其早死,惜其方不尽,及见栾大,大悦。
大为人长美,言多方略,而敢为大言,处之不疑。
大言曰:
> “臣尝往来海中,见安期、羡门之属。顾以为臣贱,不信臣。又以为康王诸侯耳,不足予方。臣数言康王,康王又不用臣。臣之师曰:‘黄金可成,而河决可塞,不死之药可得,仙人可致也。‘臣恐效文成,则方士皆掩口,恶敢言方哉!”
上曰:
> “文成食马肝死耳。子诚能脩其方,我何爱乎!”
大曰:
> “臣师非有求人,人者求之。陛下必欲致之,则贵其使者,令有亲属,以客礼待之,勿卑,使各佩其信印,乃可使通言於神人。神人尚肯邪不邪。致尊其使,然后可致也。”
於是上使先验小方,斗旗,旗自相触击。
是时上方忧河决,而黄金不就,乃拜大为五利将军。
居月馀,得四金印,佩天士将军、地土将军、大通将军、天道将军印。
制诏御史:
> “昔禹疏九江,决四渎。间者河溢皋陆,隄繇不息。朕临天下二十有八年,天若遗朕士而大通焉。乾称‘蜚龙’,‘鸿渐于般’,意庶几与焉。其以二千户封地士将军大为乐通侯。”
赐列侯甲第,僮千人。
乘舆斥车马帷帐器物以充其家。
又以卫长公主妻之,赍金万斤,更名其邑曰当利公主。
天子亲如五利之第。
使者存问所给,连属於道。
自大主将相以下,皆置酒其家,献遗之。
於是天子又刻玉印曰“天道将军”,使使衣羽衣,夜立白茅上,五利将军亦衣羽衣,立白茅上受印,以示弗臣也。
而佩“天道”
者,且为天子道天神也。
於是五利常夜祠其家,欲以下神。
神未至而百鬼集矣,然颇能使之。
其後治装行,东入海,求其师云。
大见数月,佩六印,贵振天下,而海上燕齐之间,莫不搤捥而自言有禁方,能神仙矣。
其秋,上幸雍,且郊。
或曰“五帝,泰一之佐也。宜立泰一而上亲郊之”。
上疑未定。
齐人公孙卿曰:
> “今年得宝鼎,其冬辛巳朔旦冬至,与黄帝时等。”
卿有札书曰:
> “黄帝得宝鼎宛,问於鬼臾区。区对曰:‘帝得宝鼎神筴,是岁己酉朔旦冬至,得天之纪,终而复始。‘於是黄帝迎日推筴,後率二十岁得朔旦冬至,凡二十推,三百八十年。黄帝仙登于天。”
卿因所忠欲奏之。
所忠视其书不经,疑其妄书,谢曰:
> “宝鼎事已决矣,尚何以为!”
卿因嬖人奏之。
上大说,召问卿。
对曰:
> “受此书申功,申功已死。”
上曰:
> “申功何人也?”
卿曰:
> “申功,齐人也。与安期生通,受黄帝言,无书,独有此鼎书。曰‘汉兴复当黄帝之时。汉之圣者在高祖之孙且曾孙也。宝鼎出而与神通,封禅。封禅七十二王,唯黄帝得上泰山封’。申功曰:‘汉主亦当上封,上封则能仙登天矣。黄帝时万诸侯,而神灵之封居七千。天下名山八,而三在蛮夷,五在中国。中国华山、首山、太室、泰山、东莱,此五山黄帝之所常游,与神会。黄帝且战且学仙。患百姓非其道,乃断斩非鬼神者。百馀岁然後得与神通。黄帝郊雍上帝,宿三月。鬼臾区号大鸿,死葬雍,故鸿冢是也。其後於黄帝接万灵明廷。明廷者,甘泉也。所谓寒门者,谷口也。黄帝采首山铜,铸鼎荆山下。鼎既成,有龙垂胡珣下迎黄帝。黄帝上骑,群臣後宫从上龙七十馀人,乃上去。馀小臣不得上,乃悉持龙珣,龙珣拔,堕黄帝之弓。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,乃抱其弓与龙胡珣号。故後世因名其处曰鼎湖,其弓曰乌号。‘”
於是天子曰:
> “嗟乎!吾诚得如黄帝,吾视去妻子如脱鵕耳。”
乃拜卿为郎,东使候神於太室。
白话翻译
那年春天,乐成侯上书推荐栾大。
栾大是胶东王宫里的人,曾跟方士文成将军少翁同一个师父学方术,后来给胶东王管着药物。乐成侯的姐姐是胶东康王的王后,没生儿子;康王一死,别的姬妾所生的儿子继位。康后和新王不合,互相拿法律威胁。康后听说文成已经被武帝诛了,想讨好武帝,就让栾大托乐成侯引见,献方术。
武帝诛了文成之后,一直后悔杀得太早,说他的方子没问出来;一见栾大,大喜。栾大人长得又高又俊,嘴又会说,什么大话都敢讲,还讲得脸不红心不跳。
栾大开口就说:“小臣常来往于海中,见过安期、羡门那些仙人。只是他们嫌小臣地位低,信不过小臣;又觉得胶东康王只是诸侯,不值得授给方术。小臣屡次向康王提,康王也不肯用小臣。小臣的师父说过:‘黄金炼得成,黄河决口塞得住,不死之药求得到,仙人也请得来。’小臣只怕学文成的样子——方士从此都得闭嘴,哪还敢再说方术?”
武帝连忙安慰:“文成是吃马肝吃死的,不算数。你真能修炼出那些方术,我还有什么舍不得的?”
栾大顺水推舟:“小臣的师父可不是人去求的——是等人来求他。陛下真想请到仙人,就得抬举使者——让他有亲属陪着,像对客人一样待他,不要卑微;让使者佩上信印,他才肯替人向神仙传话。至于神仙肯不肯赏脸,就看造化了。只要使者尊贵,仙人才肯到。”
武帝先叫他试点小法术。栾大摆了一个棋盘,棋子居然自己互相撞击起来——武帝连连称奇。正巧那年黄河又决口,黄金也没炼成,武帝一烦心,就拜栾大为“五利将军”。
过了一个多月,栾大一人拿了四颗金印——天士将军、地士将军、大通将军、天道将军,全是他。武帝又下诏:“当年大禹疏九江、决四渎;近来黄河泛滥,堤坝修不停。朕在位二十八年,老天爷倒把‘士’、‘大通’送到朕这儿来了。《易经》说‘飞龙在天’、‘鸿鸟渐进磐石’——说的就是今天吧!——把地士将军栾大封为乐通侯,食邑二千户。”
赏赐堆如山:列侯级别的宅第、一千个奴仆;车马、帷帐、器物——应有尽有;又把卫长公主(武帝长女)嫁给栾大为妻,陪嫁黄金一万斤,连公主的封邑也改名“当利公主”。武帝亲自跑到栾大的新府第,问寒问暖;前来送礼问候的使者络绎不绝。姑姑大长公主以下,将相百官,都往栾大家送酒送礼。
还不算完——武帝又专门刻了一枚玉印,上写“天道将军”,派使者身穿羽衣、夜里站在白茅草上授印;栾大也穿羽衣、站白茅草上接印——表示不是臣下。按武帝的说法,佩“天道”印的人,是替天子通天神的使者。
栾大从此夜里就在家里摆坛作法,想把神仙召下来。神没来,各路鬼倒齐了——他也能指挥指挥。一过几个月,栾大收拾行李要东入大海去找师父。短短几个月,栾大佩了六枚金印,贵震天下。海上燕齐一带的方士们个个摩拳擦掌,说自己也有“秘方”,也能请神仙。
那年秋天,武帝要到雍城去郊祭。有人进言:“五帝是泰一的佐官,应该立泰一为正主,陛下亲自去郊祭。”武帝还没拿定主意。
齐人公孙卿这时也凑上来,说:“今年得了宝鼎,到这年冬天的辛巳日正好是朔旦冬至——跟黄帝得鼎那一年完全一样!”他手里有一部“札书”,书上说:“黄帝得宝鼎于宛,问鬼臾区;鬼臾区答:‘这是天降之鼎,这一年是己酉朔旦冬至,是天道大纪的起点。’黄帝从此推算日月,每二十年得一个朔旦冬至,二十次算下来三百八十年——黄帝最后成仙上天。”
公孙卿想托武帝身边的所忠进这本书。所忠一翻书就觉得荒唐,不肯递:“宝鼎的事已经定了,还进这个做什么!”公孙卿只好绕道,走武帝宠臣的门路递上去。武帝一看,大喜,亲自召公孙卿来问。
公孙卿说:“这本书是小臣从申功那里得来的。申功已经死了。”武帝问:“申功是什么人?”公孙卿答:“申功也是齐人,跟安期生交往,得过黄帝的教诲——没写成书,只留下这本鼎书。书上说:‘汉朝兴起,正是黄帝那时候的气数轮回。汉家的圣人,出在高祖的孙子和曾孙辈;宝鼎出土就能通神,就能封禅。古来封禅过的有七十二位王,只有黄帝真的上了泰山封。’申功还说:‘汉家皇帝也该上泰山封——一封就能成仙登天。’”
武帝长叹一声:“唉!只要真能像黄帝那样成仙,抛下妻子儿女对朕来说,就跟脱掉破鞋一样容易。”当下拜公孙卿为郎官,派他往东到嵩山太室山去候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