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記在線
南越列传·段落 1、2、3、4

赵佗据南越

秦末赵佗自立为南越武帝;汉立,陆贾使之,佗称臣

原文

南越王尉佗者,真定人也,姓赵氏。秦时已并天下,略定杨越,置桂林、南海、象郡,以谪徙民,与越杂处十三岁。佗,秦时用为南海龙川令。至二世时,南海尉任嚣病且死,召龙川令赵佗语曰:“闻陈胜等作乱,秦为无道,天下苦之,项羽、刘季、陈胜、吴广等州郡各共兴军聚众,虎争天下,中国扰乱,未知所安,豪杰畔秦相立。南海僻远,吾恐盗兵侵地至此,吾欲兴兵绝新道,自备,待诸侯变,会病甚。且番禺负山险,阻南海,东西数千里,颇有中国人相辅,此亦一州之主也,可以立国。郡中长吏无足与言者,故召公告之。”

即被佗书,行南海尉事。嚣死,佗即移檄告横浦、阳山、湟谿关曰:“盗兵且至,急绝道聚兵自守!”

因稍以法诛秦所置长吏,以其党为假守。秦已破灭,佗即击并桂林、象郡,自立为南越武王。高帝已定天下,为中国劳苦,故释佗弗诛。

汉十一年,遣陆贾因立佗为南越王,与剖符通使,和集百越,毋为南边患害,与长沙接境。

高后时,有司请禁南越关市铁器。佗曰:“高帝立我,通使物,今高后听谗臣,别异蛮夷,隔绝器物,此必长沙王计也,欲倚中国,击灭南越而并王之,自为功也。”

於是佗乃自尊号为南越武帝,发兵攻长沙边邑,败数县而去焉。高后遣将军隆虑侯灶往击之。会暑湿,士卒大疫,兵不能逾岭。岁馀,高后崩,即罢兵。佗因此以兵威边,财物赂遗闽越、西瓯、骆,役属焉,东西万馀里。乃乘黄屋左纛,称制,与中国侔。

及孝文帝元年,初镇抚天下,使告诸侯四夷从代来即位意,喻盛德焉。乃为佗亲冢在真定,置守邑,岁时奉祀。召其从昆弟,尊官厚赐宠之。诏丞相陈平等举可使南越者,平言好畤陆贾,先帝时习使南越。乃召贾以为太中大夫,往使。因让佗自立为帝,曾无一介之使报者。陆贾至南越,王甚恐,为书谢,称曰:“蛮夷大长老夫臣佗,前日高后隔异南越,窃疑长沙王谗臣,又遥闻高后尽诛佗宗族,掘烧先人冢,以故自弃,犯长沙边境。且南方卑湿,蛮夷中间,其东闽越千人众号称王,其西瓯骆裸国亦称王。老臣妄窃帝号,聊以自娱,岂敢以闻天王哉!”

乃顿首谢,原长为籓臣,奉贡职。於是乃下令国中曰:“吾闻两雄不俱立,两贤不并世。皇帝,贤天子也。自今以後,去帝制黄屋左纛。”

陆贾还报,孝文帝大说。遂至孝景时,称臣,使人朝请。然南越其居国窃如故号名,其使天子,称王朝命如诸侯。至建元四年卒。

白话翻译

南越王尉佗,本是真定人,姓赵。秦朝统一天下之后,攻取扬越,设置桂林、南海、象郡三郡,把罪犯迁到那里跟越人杂居,已经十三年。赵佗在秦时做过南海郡龙川县的县令。

到秦二世那会儿,南海郡尉任嚣病得快不行了,把龙川令赵佗叫到跟前说:“听说陈胜他们起兵了,秦朝无道,天下都苦得喘不过气。项羽、刘邦、陈胜、吴广,各路人马打得像老虎抢食,中原乱了套——不知哪儿是个安身处。豪杰们一个个反秦自立。咱南海这地方偏远,我怕乱兵也要杀到这儿来。我本想起兵堵死北上的新道,自保等变——可惜我这病重了。番禺这地方,背靠山、面对海,东西几千里,又有不少中原来的人辅佐,正好建一个小王国。郡里官员没一个好商量的,所以把你叫来交底。”

任嚣当场就授赵佗代理南海郡尉。任嚣一咽气,赵佗立刻发檄文到横浦、阳山、湟谿三关:“乱兵要来了——赶快封道、聚兵自守!”他又借律法把秦朝派来的官吏一个个除掉,换上自己人当代理郡守。

秦朝一亡,赵佗顺势又吞并了桂林、象郡,自立为“南越武王”。高祖平定天下之后,想着中原百姓打仗打得够苦了,就没去追究赵佗。

汉十一年,高祖派陆贾南下,正式立赵佗为南越王,双方剖符通使——让赵佗安抚百越,不要骚扰南边,跟长沙国接壤为界。

吕后当家时,有司奏请禁止对南越出口铁器。赵佗火了:“高帝立我为王、准我互通有无;如今吕后听信谗臣,歧视我们蛮夷、掐死物资——这分明是长沙王在背后出的主意,他想借中原之力把南越灭了、自己做王!”赵佗干脆给自己升了一格——自称“南越武帝”,发兵攻破了长沙几个县才撤。吕后气得派隆虑侯周灶去讨伐。偏偏赶上暑湿天气,士卒大病一场,兵翻不过南岭。一年多后,吕后崩了,汉军就罢了。赵佗借着这股武威,对边境百越耀武扬威,又拿财物去贿赂闽越、西瓯、骆越——统统收为属国,东西一万多里。他出入坐黄屋、建左纛,下令也称“制”——跟中原天子一个派头。

到孝文帝元年,文帝初初安抚天下,派使者遍告诸侯四夷自己即位的意思,宣示恩德。又特意在真定给赵佗的父母坟修了守冢,逢年过节派人祭扫;把他的堂兄弟召来,加官赐赏。文帝让丞相陈平举荐能出使南越的人,陈平举了好畤人陆贾——这位在高帝时就熟门熟路。文帝召陆贾任太中大夫,让他再去一趟,带着信责备赵佗擅自称帝、连一个回礼的使者都不派。

陆贾到了南越。赵佗一见他,慌得要死,赶紧写信谢罪:“蛮夷大长、老夫臣佗:前些年吕后排挤南越,我怀疑是长沙王进了谗言;又听说吕后把我赵家宗族全杀了、还把祖坟给掘了烧了——一时自暴自弃,这才犯了长沙的边境。南方又潮又湿,蛮夷杂居——东边闽越才一千多人也敢称王,西边瓯骆那些赤身的部落也称王。老臣这个帝号不过是瞎过过瘾,哪敢让天王听见!”当场顿首谢罪,愿永远做藩臣,按时奉贡。回头就在国中下令:“我听说过两雄不并立、两贤不同世。皇帝是贤明天子。从今往后,去掉帝制、收起黄屋左纛。”

陆贾回京一报告,文帝大喜。到了景帝一朝,赵佗就正式称臣,派人到京城朝请。可南越国内他照旧用自己那套名号——只在跟汉天子打交道时,才装成诸侯的样子称王朝命。到建元四年,赵佗去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