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記在線
太史公自序·段落 7、8、9、13、14、15

六家要旨

司马谈《论六家要旨》:阴阳、儒、墨、名、法、道德家的得失

原文

易大传:“天下一致而百虑,同归而殊涂。”

夫阴阳、儒、墨、名、法、道德,此务为治者也,直所从言之异路,有省不省耳。

尝窃观阴阳之术,大祥而众忌讳,使人拘而多所畏;然其序四时之大顺,不可失也。儒者博而寡要,劳而少功,是以其事难尽从;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礼,列夫妇长幼之别,不可易也。墨者俭而难遵,是以其事不可遍循;然其彊本节用,不可废也。法家严而少恩;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,不可改矣。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;然其正名实,不可不察也。道家使人精神专一,动合无形,赡足万物。其为术也,因阴阳之大顺,采儒墨之善,撮名法之要,与时迁移,应物变化,立俗施事,无所不宜,指约而易操,事少而功多。

儒者则不然。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,主倡而臣和,主先而臣随。如此则主劳而臣逸。至於大道之要,去健羡,绌聪明,释此而任术。夫神大用则竭,形大劳则敝。形神骚动,欲与天地长久,非所闻也。

法家不别亲疏,不殊贵贱,一断於法,则亲亲尊尊之恩绝矣。可以行一时之计,而不可长用也,故曰“严而少恩”。若尊主卑臣,明分职不得相逾越,虽百家弗能改也。

名家苛察缴绕,使人不得反其意,专决於名而失人情,故曰“使人俭而善失真”。若夫控名责实,参伍不失,此不可不察也。

道家无为,又曰无不为,其实易行,其辞难知。其术以虚无为本,以因循为用。无成埶,无常形,故能究万物之情。不为物先,不为物後,故能为万物主。有法无法,因时为业;有度无度,因物与合。故曰“圣人不朽,时变是守。虚者道之常也,因者君之纲”

也。

白话翻译

《易·系辞》曰:“天下一致而百虑,同归而殊途。”阴阳、儒、墨、名、法、道德六家,皆务求致治,只是所由之道不同,有精粗详略之别而已。

曾私下观察阴阳之术:其说宏大而多忌讳,使人拘束而多畏惧;然其序四时之大顺,不可废失。儒者学问博而要旨少,劳而功寡,故其事难以全行;然其列君臣父子之礼、序夫妇长幼之别,不可变易。墨者俭约而难遵行,故其业不可遍守;然强本节用之要,不可废。法家严而少恩,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,不可改。名家使人谨严而易失真,然其控名责实、参伍验证之法,不可不察。道家使人精神专一,动合无形,足以赡养万物;其术因阴阳之大顺、采儒墨之善、撮名法之要,与时迁移、应物变化;立俗施事无不宜,指约而易操,事少而功多。

儒者则不然:以为人主乃天下之仪表,主倡而臣和,主先而臣随——如此则主劳而臣逸。至于大道之要,在去健羡、屏聪明,释此而任其术。神用过则竭,形劳过则敝;形神俱动而欲与天地长久,未之闻也。

法家不别亲疏、不殊贵贱,一断以法;然则亲亲尊尊之恩绝矣。可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,故曰“严而少恩”。若尊主卑臣、明职分而不相逾越,虽百家不能改。

名家苛察缴绕,使人不得反求其意,专决于名而失人情,故曰“使人拘而善失真”。若控名责实、参伍验证,不可不察。

道家无为,又曰无不为;其实易行,其辞难知。以虚无为本,以因循为用。无成势、无常形,故能究万物之情;不先物、不后物,故能为万物之主。有法无法,因时为业;有度无度,因物为合。故曰:“圣人不朽,时变是守。”